第48章 有惊无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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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恰似一根细针,直刺得多玉娇心头一痛。她脸色霎时由红转白,又由白泛红。萧奇此言,原非虚妄。起初之时,她的确曾被此人英挺相貌、修长身躯与不俗武功所惑,对他颇有几分好感,因而待之优渥,俸给远厚于常人。只是时日一长,方渐渐看清萧奇为人卑鄙,机心险诈,虽表面上处处向自己效忠,实则一味低首献媚,只求博得欢心。多玉娇自此对他日益厌恶。及至武凤楼出现之后,两相一比,萧奇心性之低劣,越发显得不堪入目。她心中早已有逐客之意,只是未及发作,不料今夜,这无耻小人竟乘机来逼迫自己。
想到此处,多玉娇胸中怒火霍然腾起。她目光冷若寒霜,直视萧奇,厉声斥道:“倒是我自己瞎了眼,错把顽石当作美玉。自今以后,我再不敢领教了。萧大侠高才,自去另图高就便是。”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欲行。萧奇既已等在此处,岂容她轻易脱身?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如轻烟般横掠一步,再次拦在多玉娇身前,目光益发阴沉,低声说道:“公主这般急着回去,莫不是身上藏了什么异宝,不宜在外久留么?”说话之时,那两只诡诈眼眸死死钉在多玉娇脸上,似欲从她眉目之间,将一切秘密都逼看出来。
多玉娇早被他这一番言语激得怒不可遏。只听“呛”的一声清响,她腕底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剑锋如电,起手便是一招“长虹贯日”,径直刺向萧奇心窝。她这一剑出得极狠,显然已将一切都豁了出去。
只是多玉娇武功虽不弱,又哪里是笑傲五岳萧奇的敌手。萧奇身形一偏,便避开了正锋,左掌一竖,如刀般劈向她右腕,右手五指一拢成爪,竟硬向那剑身抓去。
多玉娇银牙一咬,手腕疾沉,剑锋顺势一转,便向萧奇左臂斩去。萧奇见状,唇边反倒露出一丝微笑,左掌翻处,依旧拍向她柔肩,右手招式丝毫不改,仍向剑身抓落。多玉娇怒极,娇躯疾旋,一式“金凤亮翅”顿时展开,剑光化作一道厉芒,横扫萧奇咽喉。她这一招又快又狠,竟似恨不能一剑削下萧奇头颅。此刻她心中只恨武凤楼不在眼前,若那人闻讯赶来,顺手一刀结果了萧奇性命,方可永绝后患。
萧奇脸色渐渐泛紫,目中凶芒大盛。他已看得分明,多玉娇为了一个武凤楼,竟真肯对自己下死手,胸中顿时暴戾之气横生。只听他低低哼了一声,左手食中二指骤并,如电一点,正正点在多玉娇剑身之上。那口利剑立时被这一指之力荡出圈外。与此同时,他右手疾探,已一把抓住了多玉娇左肩。
多玉娇一声惊呼,窈窕身子已被他这一抓带得踉跄前倾,整个人都向他怀中扯去。萧奇刚欲乘势夺下她手中长剑,忽然只觉背后一寒,一股森然掌力已无声无息逼近后心要害。那感觉来得快极,便如鬼魅贴身。
萧奇心头陡震,仓促之间已知来者是谁,当下哪里还敢再对多玉娇下手,只得猛然松开五指,放脱了她的肩头,声音却因惊怒交加而变得嘶哑尖涩,厉声喝道:“武凤楼!你竟敢欺师灭祖?”
他这句话外强中干,分明是怕武凤楼此掌印实,当场便将自己性命勾销,故而色厉内荏,吼得虽凶,声中却已掩不住惧意。
多玉娇方才一惊未定,此刻又恨萧奇入骨,再加上她平日便是个独断专横、胆大包天的性子,哪里还肯放过眼前这等机会?只见她手中剑光一闪,毫不迟疑,剑锋已直送入萧奇小腹。她胸中怒火未消,竟随即腕上发力,向上一挑。只听“嗤”的一声裂响,血光骤溅,竟当场给这位笑傲五岳来了个开膛破腹。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武凤楼纵然身法如神,也已挽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奇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顷刻毙命。他望着地上尸身,不由苦笑一声,转向多玉娇低低说道:“公主,你这一剑,可把事情闹大了。”
多玉娇却似全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回眸向武凤楼嫣然一笑,忽地身子一扑,竟整个人投入了武凤楼怀中。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双目轻轻合上,仿佛这满宫风雨、遍地祸患,都与自己再无半分相干。
武凤楼感念她对自己这一片情深,心中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此地凶险,萧奇横尸宫外,稍有迟延,便会惹来弥天大祸。他当下不敢再容片刻耽搁,连忙俯身一把将多玉娇抱起,展开绝顶轻功,如夜鹘掠影,直向她那座别府扑去。
一路之上,风声扑面而来,多玉娇却始终伏在他怀中不动,双臂反倒越收越紧。待武凤楼抱着她进入别府书房之中,穿过明三暗五的重重屋宇,到了那一间深静书室之内,多玉娇那两只纤手,仍旧紧紧环在他颈间,不曾松开分毫。
武凤楼将她抱到屋中,心中却忽地生出一阵茫然。灯影温黄,书案、古鼎、绣帘、墨屏,俱静静陈列在四壁之间,室内幽香浮动,越发衬得怀中女子呼吸温热,肌肤生香。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放手,亦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屋中只闻二人轻微呼吸之声。忽然之间,武凤楼只觉唇上一热,这才惊觉,多玉娇两片朱唇,竟已紧紧覆在自己唇上。那一吻初时尚轻,转瞬之间,却已带了难言的炽烈。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方欲侧身避开,忽觉多玉娇勾在他颈上的双臂越收越紧,那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软红唇,竟已用力吮吸起来。
武凤楼整个人顿时僵住,仿佛一时失了神智。就在这迷乱一瞬,魏银屏那张憔悴而可怜的面容,却忽然自他心头清清楚楚浮现出来。那一双含愁带怨的眼睛,如同隔着重重风雪,直直望向自己。武凤楼胸中猛然一痛,终于狠下心来,双手微一用力,缓缓将怀中情焰正炽的多玉娇推了开去。
多玉娇正沉醉于这突如其来的柔情之中,忽觉他竟在此刻冷冷退避,不由得整个人微微一怔。她实在不明白,分明正是两情交融之际,眼前这男子为何会骤然冷淡下来。她缓缓睁开那双盈盈含水的大眼,带着几分羞意,几分错愕,仰面望着武凤楼那张迷惘而沉重的脸,轻轻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武凤楼闻言,心中愈发惭愧,竟缓缓低下了头去。
多玉娇见他如此,却是会错了意。她只道武凤楼虽有一身盖世胆略,终究初历儿女情场,一时羞涩,故而垂首不语。她本就生性泼辣,胆气过人,此刻见这威震江湖的英伟男子竟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等局促神情,反倒激起了心中一股更深的柔情与野性。只见她眼波微转,唇角含笑,带着几分亲昵娇嗔,低低说道:“亏你还是个堂堂七尺男儿,怎地这般没出息?抬起头来呀。”
这一句亲热之语落入耳中,武凤楼胸中却似又被重重压上了一块石头,只觉羞愧更深,几乎无地自容。他心中明白,今日局面之所以至此,正是因自己先前一念心软,未能及早决断,遂至铸成大错。眼前这人,乃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方才自己已将她抱了个满怀,任那暖玉温香萦绕怀袖,她又曾以朱唇相贴,而自己偏偏早已有妇,此番单身入辽东,所为者亦正是盗取诏书,以图赦免未婚妻魏银屏。若任此情势发展下去,自己岂不当真成了见异思迁、见色移心、薄幸无行的下流人物?
多玉娇见他头垂得更低,面上羞惭之色也不似寻常男女亲近后的腼腆,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仿佛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缓缓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搭在武凤楼肩头,另一只手却已自怀中取出那卷诏书来。她将那卷诏书轻轻一扬,仍带着几分娇嗔之意,唤了一声道:“大丈夫鼓起些胆气来,睁大眼瞧瞧,我手里拿的是何物。”
武凤楼终于抬起头来。多玉娇见他果然依言抬眼,心中不禁一喜,忙将那卷诏书抖手展开,直直送到他眼前。灯影之下,黄绫微展,墨字分明。武凤楼目光落处,登时心头大震,双眼也不禁一眨。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那诏书之上写得分明:“念努尔哈赤对大明皇帝一向臣服,治理辽东尚属得当,特敕封其为辽东总督,免去每年贡银二十万两。此谕。”
多玉娇不待他开口,眉眼间喜色已更浓了几分。她将诏书轻轻一晃,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柔情,娇笑说道:“原来为了这一纸诏书,竟把你这个威震武林、雄视八荒的人物难为得低下头去。你当年袖手压服一忤震八荒的气概何在?你静坐而能克制珍珠滚玉盘的定力何在?你单人会四奇的豪气何在?莫不是因着爱我,不忍心与满洲作对了么?”
武凤楼听她这一番话,心头只觉愈加沉重。多玉娇因爱自己,竟不惜犯下弥天大罪,先杀萧奇,又偷诏书,只为解他之忧,偏偏她还深信自己定会因此而爱上她。武凤楼只觉此事至此,已非一言两语可以挽回。自己先前一念之差,竟铸成这等聚九州十八地之铁也难铸补的大错,一时间竟只是呆呆立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旧神情木然,立而不语,终于觉出其中味道大不对劲。她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娇躯也微微发起颤来,声音随之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低声问道:“我不顾同胞兄妹之情,不怕大祸临头,杀了萧奇,又替你取了诏书,本只想替你解忧。不料你反倒愈发愁苦,莫非……莫非竟嫌我多事不成?”
武凤楼仍旧木然而立,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只是木然而立,身子不觉颤得愈发厉害,连语声也微微发涩。她抬眼望着武凤楼,眸中泪意浮动,终是强自咬住牙关,将那深埋胸臆之言逼了出来:“我知你与九哥之间,宿怨深重,势同冰炭;他也早已立誓,非置你于死地不可。然我与你之间,却本无纤芥之嫌。你是我倾慕已久的英豪,我断不能失了你。到了今日,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你亲口答我一句:你心中,到底有我,还是没我?”
这一句出口,她颊畔珠泪已悄然滑落,在灯影之下莹然欲碎。武凤楼见她情至于此,胸中愈觉不忍,正自思量,欲以婉转之辞,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以及此生断难再负一人的缘由缓缓说明,忽听“砰”然一声巨响,书房之门竟被人一脚震开。
这一下来得突兀异常,武凤楼心头陡震,霍然举目。只见门外人影骤拥而入,为首一人,面色沉凝,目光如隼,正是多尔衮。其后鱼贯而进者,乃是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并那八名贴身黑衣卫士,也正是武凤楼先前数度照面的八骑。
多玉娇到底不愧为满洲奇女。事迫眉睫,她非但不乱,反倒一步抢前,霍然拦在武凤楼身前。她深恐武凤楼骤然堕入兄长罗网,是以横身而立,将他严严护在身后,这才冷下声气,沉然问道:“夜半更深,忽率这许多人闯入我书斋,却是何意?”
多尔衮闻言,面上肌肉微微一搐,先向她身后那道身影冷冷瞥了一眼,非但不应她所问,反倒森然反诘道:“你身后所立者,是谁?”
事至于斯,已是当面金鼓,一切都无可掩饰。多玉娇反倒愈发定了下来。她忽地轻轻一笑,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倒似锋芒暗吐。她望着多尔衮,缓缓说道:“九哥果然不负满洲枭雄之名,便是对自家一母同胞,也仍是这一番手段。”说到此处,她语声蓦地一沉,字字逼人,“他是谁,你又岂会不识?事已昭然,你倒说说,此局该如何收拾?”
多尔衮几乎被她这一番话激得怒火攻心。他做梦也未曾想到,贵为宗室公主的多玉娇,竟会当着自己这一众心腹之面,说出这等言语。一时之间,他牙关紧咬,连声气都微微发颤,厉声道:“将武凤楼交出来,速回介趾宫请罪,你仍还是我胞妹。否则——”
不待他将话说尽,多玉娇已截口冷冷说道:“否则便是格杀勿论,是也不是?”
到了这般地步,武凤楼再不能缄默不言。他自多玉娇身后抢前一步,欲先替她开脱,向多尔衮沉声说道:“王驾且息雷霆。直至尊驾来到之前,她方识得我便是武凤楼。纵有天大祸端,自有武某一身承当,还望王爷莫要错归其咎于她。”
多玉娇听得这一番话,唇边却忽然掠过一丝冷笑。她转眸望向武凤楼,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决绝与嘲意,旋即扬声说道:“一边是丰神英挺的男子,一边是云英未字的女子,深宵之中,重门紧闭,同处一室,所为何来?便是你口吐莲华,也洗不清我的清名,旁人更断不肯信。”说到此处,她眸光陡厉,如刃般直逼武凤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怯夫,若是无胆之人,便横刀自绝,我多玉娇即刻便去为你守节。你若尚有半分丈夫气,便速速亮出兵刃,护着你的妻室杀将出去。是死,是闯,只在你一念之间。”
话音方落,她竟再不顾一切,当着满室众人之面,身子一转,直直偎入了武凤楼怀中。
多玉娇这一偎,真如平地掀雷一般。书房之中,明三暗五,灯影摇曳,本已满布杀机,此刻却被她这一着搅得愈发紧绷。她生得刁钻,性子又蛮横泼辣,偏偏敢作敢当,竟当着满屋众人,硬生生将武凤楼逼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武凤楼怀中骤然一沉,心中更是百般苦涩,竟有苦说不出。到了这一步,再想分辩,也已全然无用。他只得缓缓伸手,按向腰间刀柄。
阴氏三兄弟与那八名贴身护卫,眼见公主竟当众说出这等话来,一个个脸色俱变,心中都暗暗叫苦,只恨不得立时堵住自己的耳朵。他们都知道,多尔衮素来阴狠,性情又极其骄傲好胜。今夜这等败坏满洲王威的事,既被他们看在眼里,又听在耳中,事后说不得便会被他杀之灭口,以绝后患。
满腔怒火最盛的,终究还是多尔衮本人。只见他虎目暴张,双眼之中凶光炽烈,脸上肌肉都因暴怒而微微抽搐。忽听“锵”的一声,他已猛然拔出腰刀,厉声狂吼道:“放走了武凤楼,唯你们是问!给我杀!”喝声未落,挥刀便下了围杀之令。
武凤楼见势不妙,心中一急,忙向怀中多玉娇低喝道:“公主,快拔剑自卫!”
眼前强敌环伺,如狼似虎,武凤楼纵然身负绝艺,也不免心头微紧。谁知多玉娇倒是全不在意,反而懒洋洋往他怀里又贴了几分,声音娇软,竟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低低说道:“我是你的,自该由你护着。我困了。”一句说完,竟当真将眼儿一闭,仿佛外间刀斧临头,都与她毫不相干。
这一来,却真将武凤楼推到了刀山火海之尖,再无退路。他若不拔刀拼命,便连自己带她都要折在当场。第一个扑上来的,正是断骨斧阴世智。只见他双臂抡起那口巨形月牙斧,挟着呼啸恶风,当头便是一招“五丁开山”,猛向武凤楼头顶劈落。与此同时,追魂刀阴世义向三弟丧门剑阴世礼低低打了个招呼,二人顿时分从左右夹击而上,一刀横扫下盘,一剑直削右肩,与阴世智那一斧合成三路杀着,狠辣异常。
武凤楼短刀方一出手,便已用上南刀桂守时刀谱中的“三路分兵”。刀光疾闪之间,只听“当、当、当”三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散,攻来的斧、刀、剑已尽数被他磕开。紧跟着,那八名黑衣骑士手中八柄重锤呼啦一声齐齐压上,锤风震得满室案几器物都簌簌乱颤。
多玉娇方才还闭着眼,这时却忽然微微睁开秀目,娇声说道:“凤楼,抱着我闯出去。屋中狭窄,不好施展。”
武凤楼一面以“移形换位”奇功接连闪避八锤攻势,一面低低答道:“孩子话,院中难道便少得了强弓硬弩么?”
多玉娇伏在他怀中,闻言却格格一笑,眼中竟满是得意神色,低声道:“傻哥哥,我便是一块最硬的挡箭牌。谁敢射死满洲公主?快闯!”
这一句话,如电一般击中武凤楼心头。他双眼蓦地一亮,腕底短刀一翻,刀背正正砸在一柄轧油锤上,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顿时斜飘而起,竟如惊鸿一般窜进了书房东间。
多尔衮见状,气得几欲吐血,挥刀狂呼道:“堵住他!”
然而话音方落,阴氏三兄弟尚在撤身出屋,武凤楼已挥刀劈飞了东间窗扇。木屑四散之中,他抱定多玉娇,身形一展,使出一式“乳燕穿帘”,直自窗口飘入院中。
院外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闻声而动,只听一声梆子响起,硬弓已齐齐拉满,弩机尽数绷紧,箭锋寒芒密如骤雨,只待一声号令便要齐发。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玉娇突然自武凤楼怀中扬声娇斥:“我是多玉娇公主,不准乱射!”
这一声喝出,声色俱厉,埋伏四下的弓弩手顿时齐齐一怔。就在这片刻停滞之间,武凤楼已借机拧身而上,带着多玉娇直窜西厢房顶。待多尔衮再在后头狺声厉喝,下令弓弩手放箭之时,武凤楼与多玉娇二人早已掩入重重夜幕之中,再寻不见。
这一逃,便如脱龙潭,出虎口。待二人离开盛京已有数里之遥,多玉娇方才被武凤楼轻轻放落在地。此际夜色深沉,荒野寂寂,四下惟闻风过草声。武凤楼望着她那一脸神情自若、浑不以为意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低声说道:“凤楼连累公主至此,今后却如何是好?”
多玉娇却是毫不放在心上,反倒唇边带笑,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有什么要紧?我自小性子便野,最受不得宫中那般死寂拘束。自父王母后驾崩之后,我原有一半时候便不住在宫中。你也不必将我当作什么金枝玉叶来心疼,只消你日后真心待我,我便情愿随你餐风饮露,哪里都去得。你尽可放心便是。”
事情之所以愈缠愈深,只坏在武凤楼始终没有机会,也没有决心,将自己胸中苦衷向她一一说破。直到此时,多玉娇仍是一厢情愿地将满腔痴情尽付于他,也认定了武凤楼终会真心回报。武凤楼若能在此刻狠下心来,不顾她伤心,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此来辽东的真正缘由、以及断不能接受她的苦衷尽数和盘托出,事情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只是他生性宽厚,又最重恩义,眼见多玉娇为了自己,已抛却荣华富贵、公主身份,甚至不惜犯上背兄,跟着自己远遁而来,哪里还忍心在此刻对她说出那等戳心之言?好几次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防多尔衮追兵赶上,二人不敢稍停,又一路向西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闯入一片深山老林之中,四下古木阴森,荒草埋径,武凤楼方才停下脚步。多玉娇倚着一株大树坐下,武凤楼则在一旁盘膝静坐,默运真气,调息养力。
待他功行一周,体内气机渐渐平复,再抬眼看去,多玉娇竟已倚树沉沉睡去。此时已是八月关外,山野之间寒意渐重。武凤楼自幼体魄异于常人,又兼修成先天无极真气,自不惧这等秋寒,可多玉娇自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荒山露宿之苦?这时困意虽重,身子却已在寒风中渐渐缩成一团。
武凤楼见她如此,不由心中一软,低低叹了口气,便脱下自己外衣,轻轻凑近她身边,想替她盖上。不料衣衫方才递过去,多玉娇便已惊醒。她一睁眼,便见武凤楼手持长衣,正俯身欲替自己遮寒,心中顿时一甜,竟不待他动作,整个人已像小兽归巢一般,一头钻进他怀里。武凤楼才待轻轻将她推开,她却已闭上双眼,靠着他的胸膛,再度沉沉睡去。
武凤楼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伸手将她那柔软娇躯轻轻揽住,自己却并不敢有半分松懈,只将目光警惕地扫向山林四周,惟恐多尔衮真如狼犬一般循踪追来,寻着二人的藏身之处。
此时晓星犹挂天际,残月斜斜挂在林梢,山风一阵阵吹来,寒意越发侵人。武凤楼仗着天赋异禀,又有玄功护体,自然不觉如何,可多玉娇终究受不得。她起初因疲极而睡沉,待困意稍退,便被寒气冻得渐渐醒转,只是她因痴心苦恋武凤楼,宁可贴在心上人怀中取暖,也舍不得起身离开。
武凤楼其实早已觉出多玉娇醒了,只是她偎在自己怀中,迟迟不肯起身,那一份由仰慕而生、及至相逢便骤然倾泻而出的深情,已是昭然若揭。他心中并非不明白,只是事到如今,纵然硬起心肠,将她推开,又能表白得了什么?反倒更添尴尬与伤人。想到此处,他索性也缓缓闭上双眼,由得她从自己怀中多汲取几分暖意,只求自己心里稍稍安稳一些。只是他这一念心软,却不曾想到,情丝原如乱藤,愈容其生长,便愈缠愈密,到后来几乎连自己也再难抽身。
将近黎明之时,山林间寒意正重,武凤楼忽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惊动。那声响若有若无,轻得几不可闻,若非他身在异域,又正当强敌环伺之际,心神始终紧绷,绝难察觉。饶是如此,声音才一传入耳中,他双目已霍然睁开,循声望去。
只见数丈之外,不知何时竟已立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黑衣老人。那老人双腋之间各挟一根寒光凛凛的铁拐,静静站在林影微曦之中,一只独眼闪着鹰隼般的冷芒,正毫无表情地向这边望来。
武凤楼一眼看见此人,不由得心神微震。那老者形容之怪,实在世所罕见。只见他枯瘦身躯之上,偏偏顶着一个硕大无朋的脑袋,光溜溜的头皮上竟无半根发丝。再细看时,只见塌鼻豁唇,左边缺了一只耳朵,右边又瞎了一只眼;那仅存的左眼目光暴露,凶光隐隐;两腿一长一短,两臂一粗一细,通身上下,竟似再寻不出一处完好健全之地,仿佛天生便是一具拼凑残躯。
那黑衣老人见武凤楼怀中揽着一个少女,自己现身之后,对方非但不曾流露惧色,神情之间竟只有惊异,并不起身相迎,心头不由得一阵恼怒。他素来自矜极高,平生所到之处,无论一门之主、一派之雄,见了他莫不凛然戒惧,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如今一个后生晚辈,竟敢在他面前如此不恭,自是触痛了他的傲气。只见他冷冷一哼,声音阴沉得宛如铁片相磨,寒声喝道:“深山荒林,揽美潜踪,不是拐骗,便是诱奸。我叫你难逃公道!”
这一句喝出之后,他左手铁拐仍旧拄地不动,右手之中那根铁拐却已缓缓抬起。拐锋虽只是徐徐上扬,其中那股森冷迫人之意,却已显得再明白不过,分明便要出手。
武凤楼本性温厚,又见对方年老体残,虽被劈头辱骂了几句,胸中怒气却尚未真被激起,只想开口解释两句,暂且解去误会。谁知他话还未出口,怀中的多玉娇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声惊醒。她方一睁眼,便将那老人方才的话听了个正着。她本就是满洲公主之尊,又兼生性泼辣蛮横,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趁武凤楼一分神,她身子一挣,已自他怀中挣脱出来,扬手便是一掌朝那老人脸上掴去,口中更怒骂道:“该死的老残废,敢辱骂本公主,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以多玉娇的身手,这等骤然暴起发难,莫说一个残躯老人,便是寻常武林好手,多半也躲不过她这快如惊电的一掌。可那黑衣老人左拐明明仍柱着地,眼见竟连气都未曾提上一口,整个人却忽地向右飘出了三尺。说是飘,竟也不见他顿足,不见他矮身叠腰,甚至连原来的姿势都不曾稍改,飘出三尺之后,依旧是一拐柱地,一拐半扬,仿佛从未挪动过一般。
武凤楼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平生所见轻功身法已算极多,草上飞孙子羽的“草上飞行”,八臂哪吒袁化的“登萍渡水”,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醉和尚的“十八金刚步”,更不用说本门的“移形换位”,以及恶鬼谷的“黄泉鬼影”,诸般奇功,他都曾亲见亲历,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老人这般诡异绝伦的身法:不顿足,不塌腰,不改原式,一挪便是三尺,竟似传说中五行挪移、咫尺搬运的神通一般。若换作一个筋骨完健的高人,使出这等身法,尚还可勉强解释;偏偏眼前之人残缺至此,竟还能有这等神鬼难测的挪移之术,委实令人骇然。
武凤楼原是聪慧绝顶之人,可这一回竟也一时迷惑住了。明明眼前这老者周身残缺,无一处不残,他却偏偏未能在刹那之间想起三十年前便已威震塞外黑风峡的那位怪人——吴不残。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偏在这当口,竟叫他一时未曾对上号来。
这位江湖中人称“无不残”的吴不残,生平最是贪财图利。前番他受了七凶之首客文芳的重礼,曾遣一子三徒前去替客文芳保镖护驾,不料却落得个尽数铩羽而归的结果。其后又被大徒弟三抓追魂邵一目一番挑拨,心中怒火愈盛,遂决意出峡,亲寻江剑臣晦气。谁想世事偏巧,他一路行来,恰恰便在这荒山野林之间,与武凤楼迎头撞了个正着。
到了这一步,以吴不残的孤僻自大,多玉娇的蛮横泼辣,武凤楼纵然再想置身事外,也已绝无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