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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智勇双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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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句句如针。柳奇本就憋了一肚子怒火,听到后来,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喉头发甜,几乎被他生生噎死。只见他面皮发紫,陡然怪吼一声,厉声喝道:“你这小畜生,满嘴胡言乱语,吐尽了损命话,还想全身而退么?我今日若不宰了你这缺德东西,誓不为人!”

曹玉闻言,面上笑意忽然一敛,反倒把神色端了起来,冷冷说道:“柳老四,我好意替你留脸,你偏不要。那我可把话先说明白。你我二人今日既然动手,便须先立个规矩。只要你我之中没人咽气,谁若先打退堂鼓,谁便不是爹娘生的。你敢不敢应下?”

他这番胡搅蛮缠,竟把这等性命相搏之局,硬生生搅成了街头泼皮斗口似的。柳奇一听,险些气得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正待破口大骂,却见曹玉双眼滴溜溜地望着他,一副你若不应便是心虚赖账的模样,心头那口邪火顿时更盛。

他猛地一跺脚,单足点地,身子倏然前掠,口中不再多言,只把周身怒意尽数发在招式之上。只见他长剑出鞘,寒光森森,起手便是无极十三式。剑走轻灵,招式诡诞,时而如蛇穿草隙,时而如鹰掠寒潭;右手长剑连环抢攻,左手并起剑诀,又不时施出擒拿手法,专向曹玉关节要穴拿去,招招都往致命处递。

曹玉却哪里肯与他硬拼。他先前那些狠话,不过是为了将柳奇气得心浮气躁。此刻见对方果然怒火上头,出招愈急愈狠,他反倒一声不吭,只凭身法闪避,始终不与柳奇正面相接。只见他忽东忽西,忽高忽低,身影游走不定。柳奇每一剑似乎都只差半寸便可伤他,可偏偏总是在那毫厘之间落空。

一时之间,场中情势便成了一番奇景。柳奇如疯虎逐鹿,剑势狠辣,步步进逼,一味朝曹玉周身要害狠下杀手;曹玉却只作慌忙躲闪之状,时而斜肩缩颈,时而仰身滑步,时而翻腕撤身,活像被逼得险象环生,偏偏又始终叫柳奇差上那么一点。

场中人里,唯有旁观者看得最清。拿云赶月鲁奇站在一旁,起先还只当小师弟一怒之下出手过猛,未必失了分寸,可看得久了,眉头不由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本是为人方正之辈,目力又最老到,眼见曹玉身法杂而不乱,变幻莫测,柳奇虽攻得声势惊人,实则早被人牵着鼻子走,心中便知这一场比斗,小师弟怕是已落了下风。

鲁奇悄悄移步到萧天白身侧,压低声音道:“师父,这孩子的轻功,不但精,而且杂。四师弟那点灯前无影的火候,根本制不住他。弟子方才细看,他一上来使的分明是恶鬼谷司谷寒一门的‘黄泉鬼影’,过不多时,又化作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后来,他脚下转折,隐隐竟有佛门‘十八罗汉步’的味道。弟子还疑心,他连本门‘移形换位’的根子也已摸着了。若再不设法应对,四师弟这跟头,怕是栽定了。”

萧天白听在耳里,两道长眉微微抖了几下,布满细纹的老脸也愈发阴沉下来。他生性护短,又最不肯在人前认错,眼下虽知鲁奇所言不虚,心头那股倔强之气却反而更盛。鲁奇见师父只是抿唇不语,神情愈发难看,便知他那旧日脾性又发作了,一时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得敛声退立一旁。

曹玉与柳奇缠斗正急,判官笔起落翻飞,身形却只在柳奇剑势间游来荡去,忽东忽西,忽前忽后,直似一尾滑鱼,任那灯前无影剑招如何狠辣绵密,终究沾不着他半片衣角。

若照这般斗下去,柳奇连施辣手,仍伤不得曹玉分毫,时辰一久,心中纵有怒火,也该渐渐生出警觉,知道今日这场交手,多半要落个久战无功、寻隙下台的局面。虽则颜面无光,却还不至当众丢尽脸面。偏在此时,旁立一侧的萧奇早已看得眼中冒火。他本就因多玉娇待武凤楼异乎寻常而心生妒恨,此刻见柳奇连番出手,竟连武凤楼门下一个小徒儿也收拾不下,胸中那股怨毒之气顿时烧得更旺。

只见他猛地塌肩抽剑,身形一飘,已欺入战圈,口中厉喝道:“四师兄退下,让我来收拾这小畜生!”喝声未歇,剑光先到,一式“卞庄刺虎”寒芒暴涨,直奔曹玉心窝而去。

鲁奇一见,心头一震,唇边那句“使不得”刚欲出口,却终究慢了半分。柳奇本不愿落个以二攻一的口实,闻声之下,竟当真抽身退了下来。只是他这一退,连方才被曹玉逼着立下的狠誓,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曹玉这等人,眼快心毒,最会拣便宜。眼见萧奇剑到,他腰身一扭,脚下使了个“移形换位”的巧步,早从剑锋旁侧滑了开去。紧跟着,他身形一折,不去理会萧奇,反而一下拦在柳奇身前。曹玉眉尖一挑,双手一抖,先将判官双笔远远抛向沈公达,随即拍了拍手掌,竟是摆出一个暂停罢斗的架势。然后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静静望着柳奇,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方才的账,你柳老四今日怎么算。

柳奇被他这般一拦,才猛然记起先前那番毒誓,刹那间只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正当曹玉得理不饶人,胸口已鼓起一口气,欲要再出言相逼之时,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清越喝斥:“竖子不得无礼,还不快向柳四师爷赔礼!”

曹玉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武凤楼已自山道间缓步而来,青衫微动,神色沉静。沈公达见他这时赶到,翻了翻怪眼,面上颇有不快,口中嘀咕道:“好端端一场热闹,倒叫你小子给搅黄了。”

武凤楼深知这位三师爷的脾气,听在耳中,只作不闻。他先走到萧天白身前,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垂手说道:“再传弟子武凤楼,叩请萧师爷金安。”

这一声“萧师爷”,却似一股温风,竟把五佛顶上原本僵冷的气氛吹松了几分。萧天白叛出本门,自立门户多年,素来桀骜不驯,与先天无极派积怨甚深。可无极龙已殁多年,眼前这武凤楼分明已是本门未来掌门之选,身份何等尊重,却仍肯依旧礼称自己一声“师爷”。萧天白心头不禁微微一震,那张瘦长的脸上,竟也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赧色。他破例欠身还了半礼,这才吩咐八名护卫设座奉茶,又同沈公达见了一礼。

待座设毕,茶已捧上,武凤楼却不曾饮用,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随即站起身来,朝萧天白愈发恭敬地说道:“弟子此番出关,身奉密旨,所办之事,关碍甚重,恕难向师爷明白禀陈。只是前日在多玉娇公主府中,弟子一时无意,误伤三位师叔,心中实自不安。今上五佛顶来,一则敬领师爷处分,二则也当面向三位师叔赔礼。”

这一番话,辞意恭谨,进退有度,既不失本门体统,又把萧天白的颜面全然顾了进去。萧天白听罢,那张本已微红的脸,愈发有些挂不住。他纵有千般偏狭,此时也不能不稍稍敛气,遂向一旁的鲁奇使了个眼色,命他去将萧奇、阮奇、柳奇三人唤来,与武凤楼重新见礼。

鲁奇领命而去。谁知过了好一阵,石室前风声寂寂,仍不见那三人踪影。武凤楼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目光微转,向沈公达望了一眼。果然,又过片刻,鲁奇独自一人折返,神色间颇有几分尴尬,上前向萧天白低声道:“启禀师父,三位师弟……已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萧天白脸色骤然一沉。沈公达却不曾给他留半点余地,只缓缓站起身来,胖脸上笑意尽去,含着几分恼怒说道:“家有家法,门有门规。你萧天白口口声声自成一派,门下却连这点规矩也立不住。你瞧瞧楼儿这孩子,再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和几个徒弟,这等心性,也想成什么大事?”

他说到这里,怪眼一翻,声音也沉了几分:“我沈公达把话摆在此处。那三个小子若再敢和楼儿为难,我便一个一个,掏出他们的牛黄狗宝来!”说罢,他一摆手,向曹玉喝道:“玉儿,咱们走!”

萧天白盘踞积翠山,称雄关内关外多年,偏偏最怕招惹的,便是这等不讲常理、行事全凭兴头的沈公达。如今见他发了真怒,心中虽恼,却也巴不得这祖孙二人早些离去。当下并不挽留,只冷着脸立在原地,看着这老少三人一路出了石室,下了五佛顶。

下山之时,山风更劲,千峰层叠,暮色沉沉。及至回到盛京城中,武凤楼正欲向沈公达请问后计,沈公达却已牵住曹玉的手,眯着两只胖眼,笑嘻嘻说道:“楼儿,你去办你的正经事,别来管我们二人。到了你真有难处的时候,我这做师爷的,自不会袖手旁观。”

武凤楼闻言,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沈公达这是有意借此良机,再将曹玉带在身边,多授他几分真本事。当下也不多问,只向沈公达深施一礼,转身自去。

曹玉与这位三太公最是投缘。见师父一走,胸中便似卸下一块石头,连眉眼都活泛起来,拍手笑道:“如今时辰还早,咱二人去哪里消磨这一阵才好?”

沈公达听了,怪眼骨碌一转,脸上忽又浮出那种又滑稽又促狭的笑意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慢吞吞说道:“盛京城里,三家大赌窟,如今已叫你师父踏平了两家,剩下的,便只有幽魂谷那一家。今日晚上,咱二人不妨去会会那个地狱游魂,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斤两。”

沈公达与曹玉一前一后,踏着夜色,往阴家赌场而去。盛京城中秋气已深,街衢寂寂,檐角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曹玉一路行来,脚下生风,眼里却尽是兴奋之色。他生怕乱子闹得不大,今夜既要去会地狱游魂阴森,胸中那股顽劲早已按捺不住。沈公达却仍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样,行路时脚步沉重,身躯臃肿,仿佛走得颇为吃力,只是那双怪眼偶一转动,便透出几分说不出的精灵古怪。

路上,沈公达已将心中盘算一一说与曹玉听了。说罢,便在怀中摸索一阵,摸出三样物事来。一件是一对猫儿眼,一件是一枚雀卵大小的夜明珠,另一件却是一块温润莹然的汉白玉佩。他将三物交到曹玉手中,只淡淡说了句:“待会儿瞧准火候,再拿出来。”曹玉将东西接过,藏入怀中,心下会意,笑意更浓。

阴家赌场灯火通明,门前人来人往,喧声隐隐。这一老一小方一踏入,便已引得不少目光投来。曹玉年纪虽轻,却走得昂首摆步,活似一个小小豪客。沈公达则拖着沉重身子,慢慢跟在后面,衣衫不整,满面油光,看去说不出的滑稽。旁人虽觉诧异,一时却也摸不透他们来路。

赌场深处,一个干瘦精悍的老者本在柜前端坐,眼见这老少二人进来,两只老眼顿时微微一缩。这人正是地狱游魂阴森座下总管,外号“鬼算盘”的钱士富。阴森既能将幽魂谷的产业尽交他掌管,自然是看中了他的精细与机警。钱士富虽一时辨不出二人底细,却知越是这等看不透的人,越不可轻慢,当下竟亲自离座迎上前来,暗地里又打了个手势,命人速去通报东家。

他走到近前,堆起满脸笑容,先望了望曹玉,拱手道:“小爷台甫如何称呼?来此可是为消遣而来?”

曹玉却不答他这一句,只把两只眼睛在赌场四下里一转,随即笑嘻嘻问道:“贵处可是阴家赌场么?”

钱士富见他语气轻快,神情却甚从容,便也含笑答道:“敝处正是。”

曹玉点了点头,仿佛这才放下心来,又追了一句:“贵东家可是地狱游魂阴当家的?”

钱士富心中微微一动,仍只得答道:“敝上正是阴谷主。”

曹玉又笑道:“如此说来,这里果真是幽魂谷的产业了?”

钱士富见这孩子问得句句逼人,偏又瞧不出恶意,只好再点了点头,道:“不错。”

曹玉这才不问了。他忽然一转身,朝后头的沈公达高声唤道:“三太公,地方找着了。这里正是阴大哥开的赌场。你老人家快请上坐,我这就叫他们把阴大哥请出来拜见你。”

他这一声叫得又脆又亮,堂中不少人都听了个分明。一个十来岁的毛孩子,竟将幽魂谷主阴森唤作“阴大哥”,语气还那般自然亲热,偏偏身边又伴着一个奇胖老头,还是这孩子口中的“三太公”。这一下,连鬼算盘钱士富也不由得怔住了。他自负机变百出,此刻却也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只觉得眼前这一老一小,当真古怪到了极处。

曹玉趁他怔神,已上前扶着沈公达,在钱士富先前所坐的太师椅上坐下。随后,他又从怀中取出那三样珍物,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猫儿眼碧光流转,夜明珠温辉隐隐,那块汉白玉佩更是莹润无瑕,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之物。钱士富只看得眼角微跳,呼吸也不由细了几分。

曹玉将三物摆定,这才抬头望向钱士富,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喜的笑模样,口中却带了几分熟络:“瞧你这模样,想来便是我阴大哥手下的大总管钱兄了。烦劳钱兄辛苦一趟,把我那阴大哥请出来,前来拜见三太公。这几样东西,便算是三太公今夜豪赌的本钱。”

话音未落,他又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拍在桌上。那银票乃京城赌场油子刘二弄来的假票,做得倒也惟妙惟肖。钱士富原本一双眼睛正黏在桌上那几件珍宝之上,此时再见这张面额不小的银票,一时更觉心头发热。

曹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便顺势又添了一把火,笑吟吟说道:“三太公一生豪赌,从不曾逢着真正对手。钱兄既是行家里手,今夜不如陪三太公赌上一回。你若真有本事赢了这一场,下半辈子吃穿也就有了着落。若等阴大哥闻风赶来,你就算赢了,东西怕也未必落得进自己怀里。你说,是不是此理?”

这几句话,句句都往钱士富心口里钻。那三件珍宝已足以教他眼热,此刻再被曹玉一番撺掇,心中贪念愈盛,几乎再难按捺。只是他终究谨慎,还想推辞几句,便搓着一双枯瘦如爪的手,陪笑说道:“士富是什么人物,哪里配与三太公平起平坐。若是谷主来了,自有谷主奉陪。”

沈公达本斜靠在椅上,像是懒得开口,这时却忽地把脸一沉,粗声喝道:“有胃口,便陪老子一赌。没胆子吃大注的,老子这便另换一家去。”

钱士富一听,心中顿时急了。他生平与财帛最是难分难舍,眼见一笔横财就摆在面前,哪里肯轻易放人。当下连忙赔着笑,亲自唤过管事,叫人捧来数样赌具,牌九、骨牌、骰盅、转轮,一应俱全,随即又朝沈公达弯腰道:“但凭三太公拣选,士富无不奉陪。”

沈公达眯着眼,似有似无地扫了一圈,最终伸出胖手,一把抓过一副骰子。另一只手却不耐烦地摆了摆,示意其余赌具统统撤下。钱士富见状,心中险些乐得跳将起来。他于骰子一道浸淫多年,早练得出神入化,真可谓要几点便能掷出几点。若今夜赌的是骰子,这桌上三件异宝,在他眼中几乎已等同于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时,沈公达将三粒骰子扣在掌中,望着钱士富慢悠悠说道:“这三样东西,不分贵贱,只作一注。每掷一回,便算一件。你若赢一次,老子便输你一件。只是话得先说明白,你若输了,也须拿东西赔我;若没东西,便折价出钱。规矩既明,老子这便动手了。”

说着,他双手合拢,将那三粒骰子搓得哗哗乱响。只见他搓了半晌,才猛地一撒,三粒骰子骨碌碌滚入盘中,滴溜乱转。钱士富只低头扫了一眼,眼底便已浮出喜色,显见心中早有成算。沈公达却探着身子,盯着那盘中骰子,口中一个劲地嚷道:“停,停,停……”

盘中骰子方才停定,沈公达那张本已惨白的胖脸上,忽地透出一抹古怪笑意。

适才三粒骰子一齐住定时,他先掷出的乃是三个一样的黑三,钱士富口中虽故作赞叹,唤了一声“好点子”,心下却早已成竹在胸。只见他探手将盘中骰子轻轻拢入掌内,腕子一翻,随意一撒,动作闲熟圆转,竟似寻常人把玩石子一般。那三粒骰子在盘中只滴溜溜滚了两遭,便端端正正停住,赫然是三个五点。头一局,鬼算盘便赢了。

沈公达见状,胖脸立时一沉,鬓边隐见汗光。他咬着牙,将案上那对猫儿眼抓到手里,仿佛割肉一般,迟疑了片刻,终是重重递了过去。钱士富眉眼都活了,忙不迭接了,揣入怀中,嘴角那一丝得意,压也压不住。沈公达狠狠剜了他一眼,胸口起伏,又将那三粒骰子抓起。这一回,他双掌合得更紧,搓得也更久,末了重重向盘中掷去,竟掷出一副一二三的小顺子来。

钱士富眼见这点子已然不小,却仍不慌忙。他将骰子缓缓拢入掌中,这一次连手腕都不曾翻转,只平平往前一送,三粒骰子便落在盘心。那骰子只翻过一下,便露出四五六三个点子,整整齐齐,恰好压过小顺。钱士富又赢了一庄。

沈公达额上汗水涔涔而下,一张胖脸上的肉也微微抽动。他闭了闭眼,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一块,手掌颤巍巍往案上摸去。曹玉在旁看得眼都直了,方欲开口唤他,沈公达却已一把将那颗雀卵大小的夜明珠抓在手中。钱士富唯恐有失,身子往前一探,枯瘦五指快如鹰爪,自他手边将那明珠夺过,连忙也收入囊中。至此,一对猫儿眼、一颗夜明珠,尽归了鬼算盘。沈公达原本红润的面色,霎时灰败下去,竟似老了十年。曹玉气得偏过脸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沈公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中嘶声作响,向钱士富喝道:“前两遭都是老子先掷,这一遭,你先来。若再输了,老子这条命也不想要了。”

钱士富连赢两庄,财物到手,心中快活已极。他虽嗜财如命,到底还存了几分提防,不愿将人逼得太狠,便依言先行出手。只见他将骰子抄起,信手一扬,三粒骰子落入盘中,掷出个十四点大来。他心中已有盘算,暗想此点不高不低,既可占先,也算留了一线。

不想沈公达的手气却愈发不济。他将骰子掷下,盘中竟只露出个臭四点。钱士富见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沈公达面如死灰,身躯微颤,半晌不语,末了才把那块温润光洁的汉白玉佩捏在手中,递了过来。钱士富原是个见财眼开的,到了此时,竟也隐隐觉得赢得太惨了些,嘴唇一动,似想说一句“这一局且作罢了”,谁知话尚未出口,沈公达已将那玉佩塞入他掌中。随后,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只旧布袋,往案上一搁,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腔调:“最后一遭,再赌这一遭。”

钱士富心思最细,眼见那布袋鼓鼓囊囊,便想伸手摸个究竟。谁知他手才往前探出,沈公达左掌一扬,寒光一闪,一柄七寸匕首已牢牢钉在袋口上方,刀锋兀自轻颤。钱士富心头一凛,忙将手缩了回去。

沈公达眼神阴沉,像是输红了眼,咬着牙道:“快掷。老子这是倾家一赌。”

“倾家”二字一入耳,钱士富那双细眼里又添了几分贪色。他见沈公达连番失手,早已认定这胖老儿今夜霉运当头,袋中纵有好物,也多半要归自己所有。当下也不再客气,暗暗运上平生最得意的手法,五指轻弹,骰子掷入盘中,竟现出三六一十八点,除却三个红四,再也没有更大的了。他见点子如此,心下大定,嘴角不觉扬起。

沈公达看着盘中三个红四,脸上神色愈发灰败。这最后一局,他却不似先前三次那般双掌合拢、搓摇良久,只漫不经心地将骰子抓起,单凭一手抖了两抖,便接连掷出。那第一粒骰子先落盘中,轻轻一滚,现出个黑二。钱士富一见,胸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暗想此局已然赢定,纵然后两粒再好,也断难翻身。

第二粒骰子跟着落下,却是一粒鲜红四点。钱士富见状,忍不住咧嘴一笑,口中还慢悠悠说道:“花虽开得好,叶子却不曾衬得住。”

话音未绝,第三粒骰子已挟着劲风落入盘内,恰恰撞在先前那粒黑二之上。盘中两粒骰子一齐又转了起来。沈公达忽然探着身子,扯开嗓子嘶喊了一声:“马王爷保佑,给老子两个红四!”

钱士富原待发笑,不想那两粒骰子转了几转,终于停住。灯影之下,盘中三个点子竟赫然排成了三个红四,满堂顿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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