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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智勇双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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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奇一言道破,真如乱石投湖,刹那间波澜四起。武凤楼心头陡然一震,胸中血气似也随之一乱,忙侧目望向多玉娇。只见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在自己面上,那婀娜身子也轻轻一颤。到了这一刻,武凤楼已知自己先前苦心经营,尽成虚设。

那中年文士神色却甚是安稳,先向多玉娇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温声说道:“家师命弟子代向公主致意。三位师弟无状,已各受门规责处。家师另有一请,愿请贵总管移驾积翠山五佛顶一晤。”话音甫落,他右手一扬,一张字笺已轻飘飘飞到武凤楼身前。随即身形一倒,一个倒纵,便退出书房,翻上屋脊,转眼没了踪影。

武凤楼接了字笺,低头看时,只见纸上写着:“敦请移驾光临积翠山五佛顶一晤。”

他握笺在手,正自默然筹思,忽见多玉娇身形一闪,已拦在门前。她语气出奇地平和,缓缓说道:“听鲁奇之言,你果然便是武凤楼了。你与我皇兄素来势同水火,如今孤身犯险,远来辽东,必有极重图谋。马车之中,我已对你吐过心迹。一年多来,我久闻你名,心中未尝一日忘却。今日你纵有不利我满洲之事,我多玉娇也绝不会坏你大事。我只求你一句真话,这也不能么?”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身子已不觉向前移近了些。武凤楼见她眼神坦率,言辞诚挚,胸中也不由一动。只是此行所系太重,一步失措,非但自身难保,连魏银屏生死、朝廷威信,亦都一发难收。他素来不惯拿假话骗人,这时却也更不敢轻吐实言,只得沉默不答。

多玉娇望着他,眸光微微一黯,终于退后一步,低声道:“鲁奇其人,我素知其品行。他断不会无端妄言。你若当真是武凤楼,何妨坦然相告?说不定……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武凤楼听她一片诚意,心中感念,终于站起身来,双手一拱,神色肃然,道:“启禀公主,在下正是武凤楼。此次深入贵境,确有大事在身。只是此事牵连甚重,虽承公主厚爱,武某却不能相告,也不敢劳公主相助。如今身份既已识破,此地自不可再留。公主若要拿我,尽可即时传人;若肯高抬贵手,放武某一条生路,武凤楼没齿不忘。是擒是纵,只请公主一言决断。”

多玉娇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事到如今,你自然不能再住此间了。只是我既已说过不坏你大事,又怎能反悔?不过分手之前,我却还有一个念头。你可肯让我看一看你的本来面目?”

武凤楼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抬手取下唇上假髯,又以手巾拭去脸上伪饰,露出本来面貌来。灯光之下,但见他面如冠玉,长眉朗目,鼻若悬胆,唇线分明,修长身躯静静立在当地,自有一股沉稳英挺之气,便如寒松立雪,渊岳停峙。

多玉娇凝眸细看,良久方轻声说道:“其人如玉,其勇如狮。你担得起这八个字。只恨两国相争,你我终难公然订交,实是一桩憾事。你此行,我虽不能明里相帮,却还可在暗中照应。往后你若有要事,在此地寻不着我,便可去东宫后面的介扯宫。”

说着,她自袋中取出一块汉白玉牌,亲手交到武凤楼掌中,又低低叮嘱道:“这是介扯宫的令符。持此入宫,通行无阻。以你轻功,最好从銮驾库后面翻入,过笃恭殿,再由右翼王亭、正黄旗亭、正红旗亭一路向西,过东宫,穿颐和殿,便到介扯宫。你须牢牢记住。今夜我不能送你了。”

武凤楼握着那块玉牌,只觉掌中一片清凉,胸中却隐隐发热。他知道此物于自己此行助益极大,心中感激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难言之意。当下前跨一步,深深一躬,郑重说道:“多谢公主。”

话音甫落,他身形向后一仰,使了个“金鲤倒穿波”的身法,已自那座明三暗五的书房中穿了出去。

这时节,辽东秋意已深,夜风拂面,寒气侵衣。武凤楼掠出别府,迎风奔出一程,只觉金风飒飒,冷意透骨,不由微微打了个寒噤。他先前所住的客栈,如今自然再不能回去。只是盛京城中危机四伏,夜色沉沉,自己一时之间,倒也不知今夜该往何处暂避。

正当此时,前方暗影一晃,忽有一老一少两条人影并肩立在道旁。武凤楼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宽,来的正是天山三公沈公达与曹玉二人。他连忙上前,便欲跪下叩见沈公达。不料沈公达皱了皱眉,伸手便将他扯了起来。曹玉在一旁叫了一声“师父”,也屈膝欲拜。

沈公达鼻中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骂道:“萧剑秋那小子,平日就会教你们这些磕头作揖的俗礼,烦也烦死人了。”

武凤楼知这位小师爷最厌俗套,哪敢违拗,只得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转向曹玉道:“玉儿,且带我们回住处去。”

他幼承家训,待人守礼,教徒更严。曹玉虽天性顽劣,平素在师父面前却素来不敢太过放肆。不料今夜他却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说道:“弟子跟着三太公这两日,可真开了眼界。前儿宿在崇政殿,昨儿又睡在凤凰楼,今儿瞧准了笃恭殿。只是眼下时辰未到,还进不去,师父只好略等一等了。为了挑这么个好住处,三太公连酒都先戒了。”

曹玉这一番话说得轻巧,武凤楼听在耳中,胸间纵有几分气闷,也只得强自按下。他心中明白,这等惊世骇俗的主意,除了沈三公,再无第二人想得出来。只是这一老一少,胆子委实大得离奇。

他先前自赌鬼古仲文口中,已将盛京宫禁诸处探得分明。那崇政殿,正是满洲朝会之所,金扉玉陛,岂是容人安睡的所在。至于凤凰楼,原名翔凤楼,更是后宫门楼,平日军政机要,多在其间筹划,多尔衮时常宿止其上,哪里又是闲人可以栖身之处。至于今夜二人所看中的笃恭殿,日后便是大政殿,殿前左右列有十亭,通称十五亭,乃左右翼王与八旗大臣议事办公之地。此等所在,莫说安寝,便是寻常人远远望上一眼,已觉心惊。若非生吞了熊心豹胆,谁敢去那里睡觉?

见武凤楼只是不语,沈公达愈发不悦,抬手指着他鼻尖,笑骂道:“凭你这点胆色,也想执掌先天无极派门户?还好意思在玉儿跟前摆师长架子。实话告诉你,昨夜我二人便和多尔衮那小子宿在一座楼上,他也没能留下俺们一根汗毛。少惹三爷爷烦心,快把萧天白那老儿给你的请柬拿来我瞧瞧。”

武凤楼知自己近日举动,多半都未逃过这位三师祖的眼睛。他也愈发佩服这位外表胖得近乎笨拙的老人,实则神通广大,洞若观火。连积翠山乾坤一鹤萧天白下帖相邀之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哪里还敢隐瞒,当下便自怀中取出那张字笺,双手递了过去。

沈公达借着月色,将那字笺看了一遍,忽地哈哈一笑,道:“倒该好生谢一谢萧天白这老东西。他这一张帖子,谁去都成。索性你今夜便潜进笃恭殿,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等着便是。我和玉儿替你去积翠山走一遭,顺手与萧天白开个玩笑。玉儿,走!”

“走”字方落,他已牵着曹玉的手,身形一晃,没入前方沉沉夜色。武凤楼心中虽不甚愿意,奈何眼下也无别策,只得暂且依了三师祖安排,暗暗潜向笃恭殿,另作区处。

沈公达、曹玉这一老一少,次日四更左右,已到了积翠山下。这积翠山又名于华山,简称于山,俗呼千朵莲花山,乃关东三大名山之一。离盛京二百里上下,群峰攒簇,塔寺星罗,共有峰峦九百九十九座,因数近于千,故有是名。第一高峰为仙人台,第二高峰便是五佛顶,正是无极派萧天白师徒起居之地。

此山自古为辽东胜境,山势千回百折,奇峰突起,怪石横陈,古寺深藏林壑之间。放眼望去,或如猛狮踞地,或如卧象盘龙,层层叠叠,气象万千。山中又多古迹,五大禅林、无量殿、九宫、八庵、十二观,点缀于苍松烟霭之间,更添古意。

沈公达久居天山,虽也见惯名山大川,到了此处,仍不由生出几分喜爱之意。曹玉生自江淮,初见这等幽奇雄秀山色,更觉处处新鲜,一路东张西望,兴致颇高。这一老一少且行且观,直到将近晌午,方才来到五佛顶山脚之下。

沈公达抬起破旧衣袖,在满脸油汗上胡乱抹了一把,牵着曹玉自龙泉寺左侧向西折去,行了五六里路,来到五佛顶绝壁之下的普安观前。一路攀行,已将这胖老人热得周身汗出如浆。他停下脚步,仰面望着高插云间的五佛顶,喘了两口粗气,方才拉了拉曹玉的手,向上指道:“玉儿,这五佛顶当真不是人爬的。咱二人得想个法子,省些力气,到了上头才好收拾那一伙小子。”

曹玉咧嘴一笑,道:“三太公,五佛顶上的人又不是咱二人的徒子徒孙,难道还能把咱们抬上去不成?”

沈公达眯起那双胖眼,望着高处半晌不语。曹玉见他时而皱眉,时而咧嘴,知道这位三太公心中多半已盘算出了什么古怪主意。只是沈公达腹中那只胖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他纵然心思再活,也猜它不透。

曹玉在来路上,早听沈公达说起,这五佛顶上山之路极险,须自普安观东侧循石磴而上,中间更有梯子松、救命松等险处,皆是一身可过,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是以他虽嘴上说笑,心中其实也知厉害。

忽听沈公达低声道:“走,先上普安观看看。”

曹玉本就惟恐热闹不大,一听这话,哪里还等第二句,早已身形一纵,抢到普安观山门之外。只见观门紧闭,门内却隐隐传来呼喝之声,分明有人在里头操练武艺。他回头看了沈公达一眼,见这位三太公朝他打了个闯门的手势,顿时心领神会。

当下他身子一晃,欺到门前,口中高声喝道:“快出来迎接三太公!”话声出口,右脚已使了个“扁踩卧牛”,直向山门踹去。只听“砰”地一声,观门应声洞开。

门内顿时响起一声暴喝:“什么人,敢到积翠山来撒野,活得不耐烦了么!”话未落,一条黑大汉已自门内疾扑而出。那人身形魁伟,掌大如箕,翻手便向曹玉头顶拍落。

曹玉原是存心看三太公出手,见这一掌来得凶猛,反而故意缩身后退,口中夸张地叫了大叫一声,竟将身后的沈公达全露了出来。那黑大汉哪里瞧得出深浅,见眼前只是个圆滚滚的胖老人,心中更无顾忌,脚下一进,连环腿已朝沈公达裆下踢去。

沈公达咧嘴一笑,胖手倏然一探,使了个“樊哈捉狗”,竟一把扣住那汉子脚踝,拇指略一用力,只听“喀嚓”一响,拐骨立碎。那黑大汉惨呼未绝,已被他顺手一抖,掷出七八步远,摔得口鼻流血,再也爬不起身来。

紧接着观中又响起两声怒喝,两名黑衣大汉一左一右,双双扑向沈公达。胖老人身子往旁边艰难一侧,双手顺势探出,竟以“分花拂柳”的手法,一边一个,揪住二人领口,也未见他如何发力,只双臂轻轻一抖,那二人便像稻草人一般,被掼翻在地,砰砰两声,摔得眼冒金星,再也起不来。

一照面间,三人俱倒。大殿前那些练武之人顿时大乱,纷纷朝普安观后门逃去。沈公达胖手一招,领着曹玉穿过后角门追出。只见一道火花冲天而起,显是观中之人已发警讯,报与五佛顶知晓。沈公达与曹玉追到五佛顶下,山势愈险,老人跑得气喘如牛,再也不肯多走一步,一边停下来喘息,一边破口大骂:“萧天白这条老狗,偏挑这么个断子绝孙的鬼地方当窝,摆明了是想累死三太爷!”

他正骂得起劲,忽见五佛顶上人影飞泻,竟有八条身影如飞鸟般掠落而下。那八人年纪都不大,俱不过二十上下,月白短褂,束带快靴,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个个英武挺拔,手中各执一口短剑。更奇的是,每人胸前都绣着“无极”二字,

曹玉偷眼一瞧沈三公,只见老人家一边喘,一边仍自骂个不停。那八人落地之后,瞧见面前只是一胖一少,也不由各自一怔。为首的无极一号面色一沉,冷冷问道:“普安观中那三个,是哪一个打伤的?”

曹玉闻言,反倒挺身上前,双脚站成丁字,仰着脸傲然答道:“是我。”

无极一号目光一寒,口中简简单单吐出三个字:“收拾他。”

令下之时,无极五号与六号双剑并出,如双龙出水,直向曹玉扑来。曹玉双手一翻,便待抽出判官笔迎敌,不料一粒石子不知自何处飞来,正中他环跳穴上。半边身子骤然一麻,顿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以他聪明,岂有不知这是三太公暗中出手之理。心中登时又羞又恼,只道这一下当真要被人生擒了。

果然,无极五号与六号取出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他四马倒攒蹄捆得严严实实。其余诸人一拥而上,又将喘得几乎成一团的沈公达也照样捆了起来。沈公达被缚之后,居然还摇头晃脑,长叹一声,悠悠说道:“韶华易逝,不觉老之将至,可悲,可悲。”

曹玉听得几乎气炸了肚皮。他自离了祖父铁笛仙曹鹏以来,随着师父、师叔,历经多少大风大浪,从来都是占尽机先,哪曾想到今日跟着天山三公之一,反倒叫人活捉活拿,心中那股憋屈,实难言喻。

无极派八名侍卫却个个欢喜。无极一号发号施令,叫二号三号抬了沈公达,又命五号引着七号八号抬起曹玉,沿着陡岩绝壁朝五佛顶上攀去。曹玉初时真有几分魂飞魄散,唯恐这些人脚下一滑,将他和沈三公一并摔入深渊,落个粉身碎骨。直到一路安安稳稳越过梯子松与救命松等险处,他这才由衷佩服这八人的登山之技。

待到了五佛顶上一片石室之前,二人才被放下。无极一号上前几步,朝正中三间石室躬身禀道:“启禀掌门,普安观中扰事的二人,已被属下擒到。”

石室门扉呀然而开,一个面如古月、掩口苍髯的瘦长老人,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秀士,缓缓踱了出来。曹玉正待偷眼打量,忽见奇事骤生。原本捆得结结实实的沈公达,忽然腰身一挺,竟自地上站起。只听他体内真气一鼓,身上麻绳寸寸断裂,纷纷坠地。

无极八侍卫齐声惊呼。沈公达身形一晃,已掠到曹玉身前,胖手一探,抓住绳索轻轻一扯,曹玉身上的束缚顿时尽断。小神童大喜,一声欢呼,纵身便跳了起来。霎时间,这一老一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肩傲立。沈公达仰面哈哈一笑,道:“玉儿,这法子如何?咱二人一滴汗没多流,一步路也没多走,便上了五佛顶。还不快谢谢人家?”

曹玉心中虽知自己方才被捆得好不狼狈,却也忍不住顺着话头,故意噘嘴道:“劲是省下了,可捆得也真够难受。”

沈公达只当没听见,径直抬眼望向那瘦长老人,笑呵呵打了个招呼:“一别二十年,萧老大瞧着还这么年轻,倒比我沈胖子强得多。”

乾坤一鹤这时方才看清,面前这胖大老者究竟是谁,心头不由微微一震。他先前只从山下火花警讯中得知,手下人活捉了一老一少两只孤雁,却万万不曾料到,来的竟是武林中最令人头痛的天山三公之一。只是他生来那股桀骜不驯之气,虽知麻烦临头,心中那点不服之念却仍压不下去,故而一开口,话音便十分生硬:“萧天白乃武林弃徒,避居千山,不过苟全残喘而已,不敢复在江湖争胜。尊驾身为先天无极派长老,何以纡尊降贵,竟到这等荒山野处来了?”言辞不多,那股恃气凌人、悍然不驯的神色,却已露得分明。

照常情而论,沈公达原可当场给他些颜色瞧瞧,只是这胖老人素来不喜意气相争,听了此言,反倒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天白师兄,你当年自立门户,依武林规矩,掌门师兄无极龙原可清你出门,以正帮规。可是他老人家终究念着旧情,不曾对你下手。便因如此,当年武林中多少闲话、多少非议,也都由他一人默默担下,不过盼你终有一日能回心转意。哪知掌门师兄仙逝之后,继任掌门萧剑秋以掌门徒侄之名,三次发帖请你前去叩辞灵前,你竟三次不赴。更令人难容的是,你自恃本门再无人能约束于你,竟索性去了‘先天’二字,自称‘无极派’。剑秋那孩子性情忠厚,不愿深究,然而先天无极派上下,却都因你这一举动蒙了羞。倘若你当真能潜心武学,光大门户,也还罢了,偏偏你门下几个徒弟竟沦为满洲鹰犬。更有甚者,你明知武凤楼是本门后辈中掌门器重之人,也知他日后多半要执掌门户,却还因护犊私心,竟欲置他于死地。我今日前来,好言相劝,你若此刻回头,尚且不迟;如若不然……”

他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情理俱在。若换作常人,听至此处,纵不惭愧,也该生出几分自省之意。无奈萧天白素日积怨已深,又自负极高,心中始终认定,除无极龙外,先天无极派中再无一人可制自己,便是天山三公,在他眼中也不过稍胜常流而已。起初尚强按怒气,待听到后来,面色已然发青,终于冷笑一声,沉声道:“沈公达,你认错了亲。我萧天白乃一派宗主,何曾是你师兄?无极龙在时,我尚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何况人已作古,我又何必去瞻仰他的遗容?至于武凤楼,不过江湖后辈,竟敢伤我一子二徒,我若不取他性命,岂不任人耻笑?看在你今日言语还算客气,我也不愿与你翻脸。识相的,趁早退出五佛顶;若再恋栈不去,到时休怪我不给你留情。”说罢,长袖一拂,竟做出送客之态。

曹玉在旁听得分明,心头怒火顿时冲起。他平日最敬重师父武凤楼,如何容得旁人当面辱其为“江湖末流”?当下身子一挺,向前迈出一步,学着大人模样,冷冷说道:“圣贤有训,天地国亲师,皆人伦所重。你萧天白在先天无极派门下学艺十载,不思报本,反而叛门自立。这等欺师灭祖、一徒双投、犯了武林大忌的行径,便是下九流中最无行的人也未必肯做,你却反以此自鸣得意。你若真有骨气,何不将先天无极派功夫尽数退还,自头练起?倘若还能凭本事另开门户,叫天下人心服口服,那时旁人自然无话可说。你敢么?”

在此等场合,本无他说话的余地。只是曹玉天性机警,一来深知沈三公最不拘俗礼,未必会怪他僭言;二来也想故意将萧天白激得多说几句无礼之辞,好叫对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三来更想用言语先套住此人,逼得他不好意思再施本门武功。种种心思,在一瞬之间俱都转了个遍,是以这几句话说得又脆又利,针针见血。

萧天白听罢,果然气得须眉皆张,浑身乱颤,恨不得一步抢上,将这小子毙于掌下。只是沈公达便在一旁,若贸然出手,未必讨得了好,万一反倒再丢了颜面,那才真个无地自容。正在进退之间,他身后的大弟子鲁奇已然按捺不住。此人一心替师父挽回面子,也顾不得什么以大压小了,双足一点,身形拔起,半空中一个前翻,轻轻飘落在曹玉面前。其身法飘逸轻灵,落地时尘土不起,不愧“拿云赶月”之名。

曹玉向来胆大,虽知自己决非鲁奇敌手,却也明白,今日纵是败了,也绝不能堕了本门威名。心念既定,双手一翻,已将一对判官笔握在掌中,脚下稳稳扎住子午桩,气定神闲,宛如一头小虎,昂然立在对面。鲁奇一见他这等年纪,却有这般沉着气度,心头反倒一软,暗生几分惜才之意,竟有些悔意,不该贸然下场。

不料他这边心念未定,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又干又冷的声音:“大师兄慈悲心肠,不忍下手杀这只小狼崽子,便请退开,让我来。”话音甫落,灯前无影柳奇已从旁掠出,立在鲁奇身前。

曹玉一见柳奇现身,心中暗喜。他早知此人功力较鲁奇为逊,且日前又被师父武凤楼伤过一刀,创口未必尽愈,如今正是现成便宜,哪里肯轻易放过?只怕鲁奇将他拦下,当下再不迟疑,腕底一翻,起手便是一招“二龙抢珠”,双笔齐出,笔尖分点柳奇左右肩井穴。

萧天白自另立无极一派以来,胸中便始终存着与先天无极派一较高下之念。平日里,他不惜耗费人力物力,自各处搜罗本门旧闻与近况,尤于嫡传弟子的行止武功,留意最深。是以先前武凤楼一到辽东,他便能很快摸清底细;便是曹玉这等后辈小子,他也早已命门下细加探察。

柳奇一见曹玉扑到,心知这孩子素来胆大心黑,敢打敢拼,绝非寻常少年可比,便不敢怠慢。只见他双目微眯,内劲骤聚,左手一式“探囊取物”,右手一式“金豹探爪”,双手齐出,竟是分别向那一对判官笔夺去。

谁知曹玉虽摆出一副豁命相搏的架势,骨子里却另是一番盘算。眼看柳奇双手运足劲力,探拿已到,他陡然间收住身形,腰肢一塌,肩头一沉,双目滴溜一转,两点笔芒倏然一闪,竟直刺柳奇双掌掌心的劳宫穴。

柳奇功力虽高,出手虽狠,心下又恨不得将这孩子立毙当场,可一见那两点笔芒直奔劳宫而来,终究不敢硬接。劳宫穴一旦被刺中,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多半便要毁于一旦。他心头一凛,只得猛然收招,抽身后撤,一连退出数步,方才避开这一刺。

曹玉见他果然撤身,便把判官笔轻轻一晃,嘴角微微一扬,脆声笑道:“柳四爷,你拿出这般阵仗,对付我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孩子,未免太抬举我了。如今我倒回过味来了。若不是你师父当年叛出本门,咱们如今原是一家人。论起辈分来,你还要长我两辈,算是我曹玉的长辈。常言道,和尚不亲,道士亲。将来若有一日,你们认祖归宗,重回本门,咱们今日这番嘴脸,可往哪里搁?不如这样,我让你一回,这一阵便算我输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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