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危机四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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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不假思索道:“起初,我错把那客文芳当成了想与魏阉残党合流、救出老贼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我也曾断言,魏忠贤把持内宫财权多年,那些运出御库的财宝绝出不了京城九门。可现下看来,我这两番推断,全都是南辕北辙。”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李鸣接续道:“那客文芳看似像个潜伏深穴的幽灵,实则她已在筹划潜逃。而在她远走高飞之前,她最毒辣的一计,便是要借咱们的手,替她清理门户。无论其父、其叔,还是兄长弟辈,只要是知道她底细的爪牙,她都恨不得借咱们的快刀屠个干净。如此一来,她便能消弭行迹,只身携宝遁入茫茫人海,再无后顾之忧。”
贾佛西乃是当世韬略之士,闻言微一沉吟,有意考较李鸣,便接口道:“依你所言,这女人野心虽大,落到如此孤家寡人的地步,与枯守待死又有何异?”众人听了,亦觉极有道理,目光齐刷刷投向李鸣。
李鸣神色愈发肃杀,沉声道:“凡夫俗子,谁也逃不过‘酒、色、财、气’这四个字。客文芳不是跳出红尘的仙家,她岂能免俗?她策划盗宝移祸,一是要置我师父于死地,二是要间接逼死她的亲生姐姐侯国英,以报那魏阉刻骨铭心的私仇。只要侯国英一死,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在千万人中识破她的真身。”
武凤楼正欲插话,道出一句“不是还有圣泉夫人客印月吗”,李鸣却似未卜先知一般,冷冷接道:“老驸马千岁昨日已传出密信,圣泉夫人客印月已在软禁中的圣泉宫服毒自尽了。”
文渊阁内登时陷入死寂,过了良久,“展翅金雕”萧剑秋方才开腔,语声沉缓:“倘若她阴谋得逞,害了你师父,逼死了姐姐,这‘气’字便是平了;独吞了魏阉多年的积蓄,那‘财’字也就落袋了;至于‘酒’字,伴财而生,自不在话下。可那‘色’字呢?自古以来,越是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女子,便越需脂粉皮相来填补她那空虚的心窟。”
李鸣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笑意。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颤,陡然如遭雷击,惊出了一身冷汗,指着李鸣怒骂道:“好你个该死的匹夫!为了引蛇出洞,你竟然故意把我那爱徒曹玉送进那魔穴的脂粉阵里去了!”
满座皆惊,众人此刻方才如梦初醒。李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怎能事事未卜先知?原来,他竟早已通过京城里的地痞线人,与那身陷魔窟的小神童曹玉暗通款曲。面对武凤楼的滔天之怒,李鸣唯有歉然苦笑,温声道:“大哥,非是小弟存心瞒你。我与玉儿接上头已非一日,只是事关生死,多一个人知晓,玉儿便多一分杀身之祸。这孩子胆色过人,办成的事儿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现下若让大哥见了他,只怕你都认不出,他便是我先天无极派第四代的传宗弟子了。”
武凤楼颓然坐倒,再也无言以对。
贾佛西收敛笑意,面色转趋凝重,沉声问道:“鸣儿,你今日既已将所有的底牌摊开,我且问你,这桩撼动朝廷的惊天大案,当真能在十日限期内,一举克定吗?”
李鸣抬眼看向师父江剑臣,眸子里闪烁着几分莫测的光芒,缓言道:“若是师娘能‘死而复生’,十日之内,自然成算在握。若是没了师娘这着活棋,此事……怕是难说得很。”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文渊阁内这几位先天无极派的高手面面相觑,心头皆蒙上了一层推抹不去的愁云惨雾。
是夜,月影阑珊,江剑臣于房内闭目运功,神游物外。武凤楼与李鸣悄步入内,武凤楼屏息凝神,于暗影中替换下江剑臣。李鸣随手拂灭灯烛,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江剑臣微启双目,盯视窗棂,果见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窗外徘徊须臾,方才缓步离去。那正是奉命监管他的掌门师兄萧剑秋。
“快走!”李鸣压低嗓门,在江剑臣耳畔吐出一字。
师徒二人身法极快,自文渊阁后东侧朝房穿出,方才转过殿角,欲待掠过宫墙,斜刺里忽地亮起一道俏丽影踪,将来路截得严严实实。江剑臣定睛一看,竟又是那“玉面无盐”东方碧莲。
李鸣心急如焚,顿足低斥道:“东方姑姑,我也曾多次向三位爷爷进言,你们这般死守严看,恰是中了客文芳的借刀杀人之计。青城与无极两派渊源极深,岂能在此时同室操戈?请姑姑高抬贵手,我等确有生死攸关的急事,迟恐不及!”
东方碧莲那张绝美的脸上寒霜更甚,语声如冰凌相击,刺骨彻髓:“我家深沐皇恩,绮珠如今贵为公主,我东方碧莲亦受命巡查内廷。江剑臣身负重嫌,圣意交由文渊阁监管,尔等竟欲私自潜逃,莫非真是不把天子律法看在眼里?”
江剑臣尚在权衡进退,李鸣已然怪叫一声,身形虚晃,意欲调虎离山。孰料东方碧莲历练老到,全然不理会这滑头小子的诡计,只一双凤目死死钉住江剑臣,寸步不移。
江剑臣见李鸣眼神急迫,知晓今夜之事若成蹉跎,恐再无翻身之日。他心下一狠,周身气势陡变,如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向东方碧莲急袭而去。
东方碧莲冷哼一声,功力已提至十成,双臂交错抬起,掌心隐隐透出一股阴鸷的紫气,正是青城派秘传的绝技“催魂掌”。江剑臣虽身陷围局,却仍留了三分情分,左臂轻晃,袖袍随风鼓荡,劲风如惊涛拍岸,引得东方碧莲不得不双掌齐出。她本欲以前掌御敌,后掌取人,不料江剑臣的身法已入化境,一招“倒拧萝卜”似实还虚,快若流光般掠过她的防线,已反扑至她右肩之后。
东方碧莲惊觉不妙,一式“翻身亮掌”方递出半数,肋间陡然一阵酸麻,似被指尖轻轻划过,整个人顿时如软泥般瘫了下去。
李鸣见状,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嬉笑道:“姑姑为圣上操劳至此,想来是乏了,且在这儿好生歇息片刻。”说罢,师徒二人如飞矢离弦,转瞬已消失在紫禁城的重重叠嶂之中。
两人穿过深巷,于一处幽僻之所寻得了“野鸡溜子”刘二孬。那刘二孬见了江剑臣,忙不迭地纳头便拜,口中高喊:“三爷!能为您老奔命,我刘二孬绝无二话。只求三爷垂怜,传小的一手保命的绝活,省得哪天被人当狗宰了,没法子为您老继续跑腿。”
江剑臣何等样人,一听便知定是李鸣这坏小子在背后撺掇。但念及刘二孬这些时日确实为无极派立下了汗马功劳,得罪了不少黑道上的硬点子,便对李鸣道:“待有了闲暇,你便将那招‘同归于尽’传了他。”
刘二孬一听“同归于尽”四个字,惊得浑身肥肉乱颤。李鸣赶忙在一旁打圆场:“师父,那名字太丧气,刘二这小子胆小如鼠。依我看,不如赏他那招‘万战不败’,听着也气派些。”
刘二孬这等市井之辈哪知其中乾坤?听闻是“万战不败”,喜得对江剑臣连连叩头。江剑臣心下暗笑,一招两名,不过是李鸣有意激发这泼皮的斗志,当即也不点破,微微点头。李鸣复又拉着刘二孬私语良久,方才各自散去。
刘二孬领着江剑臣来到一处隐秘的小屋,那是他私藏的狐穴。屋内摇曳着一星烛火,刘二孬从床头翻出一套旧衣,服侍江剑臣换上,又用了些市井易容的药散改变了江剑臣的面目。临行前,还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纸包。一切停当,刘二孬才领着江剑臣潜出小屋,专挑那些阴暗逼窄的小巷,一路向南疾行。
行至东城,两人折入一家唤作“高升”的客栈,刘二孬轻车熟路,领着江剑臣直扎后院。说来也奇,这一路上竟无半个伙计阻拦。待穿过两进深宅,踏入一个月亮门,眼前的景象陡然生变。
江剑臣随刘二孬行至正房门前,只听得屋内喧嚣鼎沸,声如开锅。他心中狐疑,甫一跨进门槛,映入眼帘的竟是十几张一字排开的赌台。灯火煌煌,烟雾缭绕,一众赌徒吆五喝六,正赌得热血沸腾。
正恍惚间,一个软糯微沙的女声自二人身后响起:“刘二孬,今儿带了哪路财神爷来?也不给姑奶奶引见引见。我此处正等彩头,若是往后没得赚,馋死你,也甭想再喝老娘那坛私房酒。”
江剑臣侧首一瞥,只见一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生得一张鹅蛋脸儿,倒有几分姿色,奈何面上笼着一层长年混迹夜生活的虚浮暗黄。她腰肢纤细,步态间透着股说不出的风骚劲,那一身浓红艳绿的装束,俗气得叫人简直不敢正眼。
刘二孬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块五钱重的碎银子塞进女子手里,压低了嗓音,唤着她的江湖诨名道:“剩菜汤,童老太爷现下何处?这位老家人带了不少‘天下第二姓’(银子),特来拜见,你且带个路?”
江剑臣心下暗忖,这“童老太爷”定是徒孙曹玉化名的“童晓”无疑,想来这孩子倒也胆大包天,小小年纪竟充起“太爷”辈分来了。至于那刘二孬口中的“天下第二姓”,乃是江湖隐语,指的便是白花花的纹银。
正沉吟间,那名唤作“剩菜汤”的酸溜溜女子已扭动腰肢,款款向江剑臣偎了过来。刘二孬嘿嘿坏笑,伸出一只毛手想去摸那女子的粉腮。说也奇怪,瞧着那一指之隔,刘二孬这手偏生像隔了层雾,怎么也摸不到实处。江剑臣目光一凝,心中陡起警觉,暗道此女绝非庸手。
恰在此时,那女子也正自斜眼偷觑,两人目光交织,虚空中竟似迸出一丝寒芒。江剑臣心头又是一沉。那酸女人借着对视之机,身形如风中残柳,软塌塌地靠在了江剑臣肩头,吐气如兰,浪笑道:“瞧你年纪轻轻,脸虽熏得漆黑,心肠倒不黑,怪会勾搭人!”言语间,她那如葱管般纤细的手指,已然似有若无地搭上了江剑臣的脉门。
江剑臣何等样人,自是艺高人胆大,索性装作色迷心窍,大手一揽便要去搂她的柔腰。孰料那手刚触及女子腰际,她周身肌肉竟如僵木,身躯隐隐颤了一颤。
那女子随即掩口娇笑,佯装掠鬓,撤回了试探脉门的手,眼中贪婪之色毕露,悄声道:“你替太爷带了多少家私?他老人家现下正急等用银子呢。拿出来让姑奶奶开开眼?”
江剑臣尚未摸清虚实,只得从怀中取出刘二孬塞给他的那只大纸包。待纸包一层层剥开,看清那整齐叠放的银票,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每张竟是五千两的大额,厚厚一叠攒在一起,少说也有五十万两之巨!
“噫!”那女子低呼一声,身子在江剑臣臂弯里蹭了几蹭,又飞了个勾魂夺魄的媚眼,右手如灵蛇出洞,直取那叠银票。江剑臣早有防备,身法疾如惊鸿,手腕一转便将纸包藏回怀内。他念及此行大事,不愿此时发作让她难堪,顺手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重银,塞进她柔荑之中。
那女子斜睨他一眼,哼道:“怪道敢让你捎带这等巨款,敢情是个深藏不露的主!跟紧了,带你去见童老太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屋后的角门。江剑臣沿途留神,见此处院落重重,已是第五进深宅。他在心中暗暗咂舌:这高升客栈之内,竟藏着这等气象。
甫一踏入这进院落,顿觉耳目清凉。但见奇花异卉掩映,假山嶙峋生姿,池中锦鲤戏水,林间禽鸟啼鸣,雅致得紧。女子引他来到一座精巧的三间小厅前,身形微侧,示意他掀帘。江剑臣淡然一笑,坦然伸手。
就在指尖触及门帘的一刹那,一根柔夷般的手指猛然点向他的腰眼重穴。江剑臣早有提防,腰间肌肉随心而动,倏忽内陷三寸。那女子一指点空,自知失算,正惊愕间,江剑臣已然回头,一式“黄泉鬼影”欺身而进,五指如钩,故意抓向她的乳泉穴位。
此招一出,那女子反而放下了疑虑,只道他确是个贪花好色的江湖客,左足莲步轻挑,顺势将江剑臣“踢”入帘内。
江剑臣足尖刚落地,尚未立定,一柄寒气逼人的利剑已然指在了眉心。他故作惊恐,尖声喊道:“少谷主!”
那持剑女子冷哼一声,叱道:“这里没什么少谷主。”
江剑臣打了个激灵,忙改口道:“便是那位你们唤作‘童老太爷’的假老头子!”他此番言语半真半假,既道出了曹玉的底细,又不露声色地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女子见他识得底细,这才收剑入鞘,抛下一句“跟我来”。她走到东面墙壁前,掀起一幅宏阔的山水巨画,指尖在墙缝处轻轻一捺,墙面上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暗门。
江剑臣毫不迟疑,随她步入其中。暗道狭长,行了约莫两丈,拾级而上,出口竟是在一座巨型假山之中。放眼望去,周遭尽是雕梁画栋,水上矗立一座精致亭阁,一条九曲回廊蜿蜒通向阁门。女子领他至亭阁前,便驻足不前,抬手示意他独身入内。
江剑臣屏息凝神,迈步入阁,心中料定此地定是那客文芳的隐身之处。阁内香烟缭绕,出奇的是并无守卫。正厅摆着一张阔大的沉香木案,四周簇拥着一众华服男女。他留神细看,其间不乏王孙子弟、豪门巨蠹,甚至还有几张似曾相识的朝中重臣脸孔。
江剑臣目光掠过人群,一眼瞧见大案后坐着的那位,险些忍俊不禁。
只见那宝贝徒孙曹玉,正头戴一顶绣着硕大“寿”字的员外巾,身披一件镶金嵌玉、梅开五福的大氅,扮相老气横秋,滑稽到了极点。此刻,这小神童正满脸严肃地推着牌九,身侧竟还有个妖冶女子在为他轻垂后背。这一幕荒唐景象,直瞧得江剑臣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江剑臣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挪向案边。只见那扮成“童老太爷”的小神童曹玉长吐一口浊气,满面烦躁地推开了身侧那名捶背的艳女,恨声叱骂道:“没用的东西!定是你这臭婆娘冲了老夫的财运,教我输得这般狼狈。”骂声未绝,他右指熟稔地一顶,八张骨牌如流星赶月般划出,竟是整整齐齐地分作四首。曹玉揉了揉骰子,凑在唇边哈了口热气,猛喝一声:“下注!”两粒骰子夺路而出,在案上滴溜溜乱转。
江剑臣虽是不涉博戏,却也瞧得出这一局非同小可。只见上、下、天三门堆满了银票,少说也有十七八万两之巨,足见围案而赌的尽是些挥金如土的显贵豪门。
骰子定格,是个五点。曹玉低声唱道:“五自首,天门跟三手,上、下两家抓牌。”言罢,右手如惊鸿掠影,已将首副牌抓在掌心。就在那一缩手的电光火石间,他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天门的牌换了一张。其手法之阴、动作之疾,若非江剑臣这等目力超凡之士,万难窥破其中端倪。
江剑臣心中暗自失笑,场中已然分了胜负。只见曹玉身前堆起了一座银票小山,而方才还吆五喝六的豪客们,此刻个个汗如雨下,面色惨白如纸。这群人似是输了个精光,垂头丧气地散了去。
曹玉一眼扫见江剑臣,正欲起身招呼。那带路的女子却已抢步上前,一面使唤旁人清点银票,一面顺着曹玉的周身骨节有节奏地拍打,极尽谄媚之态:“老太爷真神,这一遭少说又进账五十万。再有三日,怕是就能凑齐那整数了。您老人家委实辛苦。”
曹玉冷哼一声,劈面唾了那女子一口,跳脚骂道:“你们这帮势利眼,满心满眼只有钱!老夫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了。若是再不给端上‘真菜’,尽拿这些‘剩菜汤’来糊弄老夫,老夫便拍屁股走人!”
那女子受了辱却浑不在意,依旧温言细语如哄孩童:“老太爷休要胡嚷,此处虽是大,却也是个有‘尺寸’的所在。”
谁知这“尺寸”二字正戳中了曹玉的痛处,他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怒不可遏道:“什么狗屁‘尺寸’!想拿大话唬我不成?太爷我偏生不吃这套!不过是个武清侯的爵位,还不是仗着他家姑妈刘太后的余荫?想压我这逢人大三辈的童老太爷,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江剑臣立于一侧,心头如拨云见日。原来此处竟是武清侯刘国瑞的府邸!怪不得自己翻遍京城也寻不到那客文芳的踪迹,原来这毒蛇竟藏在了皇家戚里的深宫内院。他心中暗自感叹:亏得李鸣这一着妙棋,将曹玉这“捣蛋鬼”塞了进来。否则,便是将北京九城翻个底朝天,也断难查出这条深不见底的根脉。
这刘国瑞并非旁人,乃是当今崇祯皇帝亲近备至的表兄。崇祯帝自幼失恃,由刘妃抚养成人,两人情同亲生母子。崇祯登基后,册封刘妃为皇太后,事母极孝。有这层天大的皇恩遮蔽,刘府势焰熏天,莫说寻常公差,便是朝中重臣也绝不敢轻掠其锋。客文芳依附这株参天大树,确是叫江剑臣吃了一惊。
正当江剑臣沉思之际,一阵幽香袭人。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绝美少妇悄然而至,语带埋怨却又娇媚入骨:“怎的又发这样大的脾气?奴家总不能日夜守着你。”
曹玉一见此女,顿时像见了腥的猫,没骨头似地黏了上去。那少妇亦是眼波流转,紧紧盯着曹玉那张如玉的面庞,两人温存依偎,浑若无旁人。
好一阵子,那少妇方才轻轻推开曹玉,目光一转,落在江剑臣身上,疑道:“这位是?”
江剑臣昂首望向梁顶,一副不屑于此等荒唐事的模样,默然不应。曹玉却是随口答道:“这是我三叔爷。”
江剑臣心头猛地一跳,暗骂这娃儿口无遮拦,如此称呼岂非自露马脚?果不其然,那美妇一怔,重复道:“三叔爷?”
曹玉却面不改色,正经八百地道:“他是家父的本家族叔,家中排行老三。我便是辈分再高,在自家长辈面前也得论个尊卑,不叫三叔爷叫什么?”
江剑臣心头一震,旋即恍然。这小鬼头将“真真假假、虚实相生”的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倒真得了李鸣的真传。有些事看着像是露了马脚,实则反向而行,愈发能掩人耳目。正思忖间,又听曹玉大喇喇地说道:“恶鬼谷门人虽多擅‘截脉催魂掌’,可论起火候,唯有我这位三叔爷最得其中三味。方才送上门来那个叛徒,若交由三叔爷亲自‘伺候’,定能教她把肚里的秘密吐个干净。”
江剑臣闻言,心口猛地一揪。他心知曹玉口中那个“叛徒”,必是刚入魔窟便遭了毒手的迷儿。这孩子如此刻意举荐,想来是里外已然布置妥帖,只待今夜一发难,先救下迷儿性命。若非事态紧急,玉儿绝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亲手将他推至人前。
孰料,那绝美少妇听了这等狠话,竟是面无波澜,一双秋水长眸只在那堆银票上打转。
曹玉不愧是“小缺德”,见状故意把嘴一噘,做出一副怀才不遇的负气模样:“罢了,怪我自不量力。这地方的人本就不见得真信得过我,何况是我这位三叔爷!”话锋陡转,他向江剑臣一摊手,惫懒道:“三叔爷,家慈给我带了多少盘缠?”
江剑臣知他指的是恶鬼谷“鬼母”阴寒月,当即沉下脸,冷哼一声帮衬道:“你这小子当真算准了你娘的脾气。为了这笔银子,她老人家差点跟你爹闹翻了天!你娘还说了,拿了银子,便得随我即刻回谷,半刻也不得迁延。”言罢,右手从怀中掏出那沉甸甸的纸包,朝曹玉递了过去。
曹玉接过银票,竟是连正眼也未瞧上一瞧,随手便将其如废纸般抛给了那少妇。他转手一把攥住江剑臣的胳膊,大呼小叫道:“走走走!三叔爷远来是客,孙儿请您去外头喝一壶最好的花酒!”
师徒二人扯扯拉拉,作势便要跨出阁门。江剑臣目光如炬,在踏出阁槛的一瞬,瞥见一抹窈窕身影堪堪绕过亭阁左侧,那落魄又不失风骚的背影,分明正是方才那名唤作“剩菜汤”的女子。江剑臣心头猛然一跳,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便在此刻,身后猝然伸过两只柔荑般的纤手,一左一右,竟生生将二人给拽住了。
三人重回案边坐定。少妇纤指轻拍,阁影幢幢间,闪出一个瘦长如柴的独目老者。此人面如枯骨,独眼闪烁着如狼般的幽芒,一身黑衫无风自鼓,形如荒坟野鬼。老者身后随一魁梧大汉,腋下竟还横夹着一名半死不活的少女。大汉一言不发,将少女如破口袋般摔在地砖上,旋即躬身而退。
江剑臣定睛一瞧,地上的少女血迹斑斑、气若游丝,果真是迷儿。见那美貌少妇对独目老者态度恭顺至极,连平素天不怕地步怕的曹玉也神色骤凛,江剑臣登时断定,这老魔头绝非善类。
他正紧蹙眉头,心电转间苦思救人之策,那独目老者竟全无征兆地疾掠而至,周身裹挟着一团阴戾的劲风,如饿虎扑食般朝江剑臣猛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