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水落石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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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碧云对二人歉然叹道:“老身礼佛多年,不理俗务,舍弟又久居边塞,致使家中恶奴生事,倒叫二位见笑了。”她语声虽细,却隐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李文莲在旁看得呆了,暗自惊疑:这神态气韵,竟与江剑臣如出一辙。
正发怔间,杨安已领着四名彪形大汉入厅。那四人垂头丧气,入得厅堂便齐刷刷跪下。杨安打千禀报:“姑小姐,小奴已查实。那父女二人刚被带回,并未受惊受辱,还请姑小姐发落。”
杨碧云面如寒霜,凛然道:“杨安,你乃杨府老仆,我不忍苛责,你竟敢当着贵客的面徇私遮掩?你说他们是‘刚被带回’,我问你,是‘带回’还是‘抓回’?无端锁人入府,难道还不算凌辱?若按我往昔性子,凭你这句开脱之言,便该掌嘴。”
杨安吓得双膝着地,颤声道:“老奴知罪!这四人乃少主人麾下亲随,方入府不久,不懂规矩……”
“既入杨府,便得守杨府的家规。”杨碧云断然截话,声若断冰切雪,“每人杖责八十,押解至边塞交由少主人发落。杨安御下不严,记大过一次,待老将军回府处置。再支银四十两,好言送那父女出府。”其处事果断利落,尽显将门虎女之风。
李、李二人暗自称奇,正欲告辞,却见杨安去而复返,神色古怪:“姑小姐,那卖唱老人拒收银两,执意要见您一面。”
杨碧云微感意外,迟疑片刻,叹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看来是我轻慢了高人,这点阿堵物如何能抵消方才的惊辱?杨安,你当真是给我惹了麻烦。”
她转头对李鸣二人微一点头,吩咐道:“请他们父女入厅,我要亲自致歉。”
话音刚落,那一老一少已跨上正厅台阶。那卖唱老人原本半闭的双目陡然睁开,两道精芒若实质般射向杨碧云。李鸣心中格噔一响,再看杨碧云,只见她双目圆睁,身形剧震,那身下的檀木椅竟被带得咯咯作响。她面无人色,那神情仿佛白日见鬼,又似重逢故人。
“杨安……”杨碧云猛地闭上眼,语声颤抖得难成音调,“代我向老人家赔礼。请他们先去内书房暂歇,待我送走客卿,再行亲自谢罪。”言罢,人竟已瘫软在椅上。
厅内丫鬟婆子顿时乱作一团。李鸣见状,向李文莲递了个眼色,立时告辞。回到兴隆客栈,两人将这一番离奇变故如实禀于江剑臣。
江剑臣听罢,身形猛地一晃,疾趋至窗前,仰视苍穹,嘴唇微颤,似是在默默祝祷着什么。李鸣推了推李文莲,示意她去安慰师父,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隐入暮色之中。
李文莲在房中先自点起了一盏孤灯,旋即轻移莲步,悄无声息地凑到江剑臣身畔,柔声劝慰道:“三哥哥,眼下各处迹象交汇,已是再明白不过。那杨府定是哥哥的外家,杨家姑小姐多半便是你的生母。今夜,我想舍命陪哥哥去查个水落石出,你看如何?”
江剑臣面色惨淡,缓缓摇了摇头,涩声道:“此事关乎重大,断不可鲁莽。且等楼儿归来,奉了掌门师兄的令谕,再作计议。”
话音未落,只听窗棂微响,武凤楼已如一抹流云般闪身入室,顾不得擦拭满面风尘,扑通一声跪在江剑臣身后。江剑臣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暖意,疾步上前将这昼夜兼程的师侄搀起。此刻三目相对,纵有千言万语,也都消融在这一片肃穆的灯火之中。
武凤楼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物,却是一块质地考究、因年深日久而褪了色的玉色刺绣布片。三人围拢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细细辨识,只见那布片四周绣着些繁琐古怪的线条,此外并无任何文字印记。江剑臣心知这便是当年包裹自己的襁褓残片,一时间如获至宝,郑重将其揣入怀中。他向李文莲问清了杨府内宅的门户路径,随后面沉如水,冷声吩咐武、李二人及尚未归来的李鸣:今夜由他独行,任何人不得尾随。
至二更时分,江剑臣换了一身玄色紧身衣,推开后窗,悄然隐入沉沉夜色。他那身轻功早已臻至化境,在这宵禁后的承德城中如惊鸿掠影,片刻间便已欺入将军府高墙之内,直奔内书房而去。
遥见书房内灯影摇曳,显然正主未眠。江剑臣伏在脊瓦之上四下巡梭,确信近旁并无伏兵暗哨,方才飘然落下,紧贴东墙窗下。他运起内功,用指尖悄悄点破窗纸向内窥视,这一瞧,直教他心神剧震,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室内那卖唱老人满面悲愤,凄苦之色溢于言表;先前的华贵美妇杨碧云此时竟已昏厥在老人怀中,容颜惨白;那卖唱少女则跪伏在地,香肩耸动,呜咽不止。江剑臣陡然见此人间至恸,一时间神思恍惚,衣襟竟不慎触动了窗前的竹叶。
“谁敢在此偷听?”
那卖唱老人反应极快,低斥声中,已是撤步拧身,一记“探囊取物”挟着凌厉风声向江剑臣抓来。江剑臣懊丧万分,知形迹已露,却不愿就此退避。他身形微晃,使了个移形换位的绝诣,反倒贴近老人右肩,颤声道:“老人家切莫误会,我是熟人。”
这一声尚未落地,屋内少女已是玉腕翻飞,一柄雪亮的匕首直刺江剑臣右肋。江剑臣神色自若,食中二指随手一夹,便将那锋芒死死锁住。他压低嗓门,急促道:“隔墙有耳,进屋再说!”说罢右手顺势一带,将少女送入房内,左手反扣住老人脉门,看似亲昵搀扶,实则以此避嫌,三人一道闪入内书房中。
此时杨碧云已悠悠转醒。她本是避开下人私会故友,忽见生人闯入,惊得花容失色。然而那父女二人瞧清是江剑臣后,反倒平复了心境。
江剑臣深知此时无声胜有声,断不可空费唇舌。他猛地从怀中捧出那块褪色的襁褓布片,双手递到杨碧云眼前,自己却紧闭双唇,只那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的眉眼。这一举动最是高明,若杨碧云确是生母,此物便是凿凿铁证;若非如此,亦可留下一线退路,不至平添难堪。
杨碧云瞥见那布片,如遭雷劈火焚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处。她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顾不得女儿搀扶,只死死盯着那方寸残帛,口中发出凄绝如狂的低语:“快给我……快拿给我!”
那一刻,江剑臣心中天崩地裂,过往所有零落的线索瞬时汇成滔天巨浪:自己与杨鹤那如出一辙的形貌,那陪姐还愿的旧事,杨碧云与老人的离合悲欢,以及那如天性迸发的血脉感应……苍天在上!二十七年的弃儿,竟在这一夕之间寻得了根源。
江剑臣只觉五内俱焚,再也按捺不住,双膝一沉,重重跪在杨碧云榻前。他缓缓仰起那张英气内敛却难掩风霜的脸庞,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清泪,将那方褪色的布片捧过头顶,递到杨碧云颤抖的指尖。一室之内,唯余残烛毕剥作响,与那断肠的抽泣声交织盘旋,凄冷难言。
杨碧云竟似未见那方布片,那一双原本盈满哀戚的眸子,此时如燃起两团炽火,死死攫住江剑臣的面容。
蓦地,她周身剧颤,神情竟现出几分癫狂,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雍容高洁、从容典雅的大家风范?她如临深渊、如获至宝般猛地俯身,将江剑臣的头紧紧搂入怀中,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文龙……这是我们的孩儿!这便是我们失散了二十余载的骨肉啊!我那苦命的儿……”
这一声悲鸣,竟将她残存的力气尽数抽干,哭喊声未绝,人已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江剑臣自知亲娘是惊喜过度,气血上涌所致。他忙将母亲抱起,指尖轻点,揉按了几处护心定神的穴道,感知到她呼吸渐趋平稳,方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见那卖唱老人——也就是他的生身父亲司马文龙,此刻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事击垮,面色青白,颓然跌坐在椅上。
江剑臣将母亲交由那少女照顾,旋即转身,膝行至父亲膝前,咬牙忍住胸中酸楚,以最快的言语将自己二十七年来的漂泊经历叙述了一遍。司马文龙听得老泪纵横,枯干的手抚摩着儿子的头顶,那一字一句皆是半生坎坷。
原来三十年前,司马文龙虽才子出身,却因毁谤被没入御戏班,郁郁难平。杨碧云慧眼识珠,两人在禁宫之中由怜生爱,终有了夫妻之实。老将军杨森虽疼爱女儿,亦惜司马文龙之才,本欲准了这门亲事。孰料杨鹤高中武探花,自恃将门虎子,断不能容忍嫡姐嫁予伶人为妻,闹得家无宁日。
司马文龙自惭形秽,不忍见杨碧云为己受苦,含恨飘然离去。杨碧云此时已怀有身孕,死守腹中骨肉不肯坠胎,杨鹤便以避嫌为名,将其送至嵩山脚下。待江剑臣出生,杨鹤买通稳婆,乘杨碧云产后虚脱昏迷之际,将婴儿弃置江边。
那块绣花布片,实则是御戏班中一方蒙头方巾,是司马文龙扮演武小生时所用,亦是二人的定情之物。二十七年来,杨碧云青灯古佛,拒见胞弟,只道那孩子早已不在人间,未曾想冥冥中自有神助。
司马文龙引见那少女,名唤邬念慈,乃是江湖郎中邬振鹏的遗孤。司马文龙流落天涯,得邬家救命之恩,在邬氏夫妇过世后,便将这女孩视若己出,抚养至今。他心中从未放下杨碧云,每隔三年必潜回承德,遥望将军府门一尽相思,却始终不敢相认。此次若非邬念慈百般央求,父子二人终将相见不识。
杨碧云悠悠转醒,依偎在司马文龙怀中,见良人容颜瘦削、老态龙钟,又是一阵恸哭。
江剑臣虽也心如刀割,但念及局势紧迫,忙劝道:“爹,娘,一家四口历劫重逢,本是天大喜事,切莫再伤了身体。孩儿此番是奉了圣命寻亲,吏部限期仅有一月。眼下最忧心的,莫过于娘舅当年既能狠心拆散骨肉,若如今再不肯相认,孩儿便要背上欺君违旨的死罪。此事该如何筹谋,还请娘亲示下。”
听了江剑臣这一番话,杨碧云原本紧绷的心神果然松动下来,面上浮起一抹带着泪痕的凄然笑意,温声慰藉道:“剑儿莫忧。昔年那场惨剧,断断不会重演了。那时候,为娘年少识浅,心性懦弱,又被那纲常礼教缚住了手脚,加之唯恐累及杨家三代帅门的清誉,才在那逆弟杨鹤的威逼恫吓下,狠心让你们父子离散。如今,苍天有眼,竟将你们生生送还到我身侧,还平白添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我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断不教任何人再动你们分毫。况且,你如今是朝廷的功臣,圣眷正隆,你母舅便是瞧在皇家颜面上,也该欢喜认亲才是,焉有推辞之理?”
江剑臣父子闻言,对视一眼,心头的千斤重担总算落了大半。
此时,东方天际已翻起了一抹鱼肚白,远近村舍间,金鸡报晓之声渐次叩响了拂晓的门户。江剑臣唯恐母亲乍惊暴喜之下伤了心脉,忙运起周身那精纯浑厚的先天无极真气,抵住母亲后背,缓缓为其推拿周身穴道,疏导气血。待杨碧云面色红润少许,他才双膝跪倒,语带涩然地开口:“母亲,在这合家欢聚的时刻,孩儿本不该说那丧气话,只是咱们父子兄妹三人,现下还需暂时离开您老人家。”
杨碧云闻言如遭电殛,笑容僵在脸上,茫然失神道:“剑儿,你……你胡说什么?”
江剑臣长叹一声,语声低沉:“娘啊,孩儿是说,我们父子三人现下还不便久留府中,须得先去外面落脚避嫌。”
杨碧云一把攥住儿子的右手,指甲掐入肉里而不自知,颤声哭喊道:“便是阎王爷来了,娘也死不放手!我这就命人分头赶往京城和边塞,传书给你外公和母舅,教他们即刻滚回府来。这天大的喜事,谁也别想再拆散咱们!”
江剑臣自知此时母亲心绪激荡,讲不得理,只得顺着她的性子依偎在一旁,耐着性子应答那滔滔不绝的琐碎问话。邬念慈也乖巧地挨着义母坐下,一边轻轻为其捶背,一边在那三个至亲身上轮番打量,听着那些陈年往事,眼眶里的泪珠儿转个不停。她自幼双亲亡故,与义父过着清苦飘零的日子,如今一朝得了这般温柔慈爱的母亲,更有了一位名震武林的义兄,自是喜不自胜。唯有司马文龙坐在一旁,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对他而言,这份突然降临的泼天富贵与幸福,倒更像是一场不知祸福的变数,他局促地坐在椅上,不安地揣测着未来的宿命。
杨碧云虽是一宵未眠,精神头却异乎寻常地健旺。翌日清晨,杨府寻回少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阖府上下无不震动。男仆女婢、家丁偏将俱都喜气洋洋地分批入厅叩首致贺。杨碧云眉开眼笑,赏赐撒如雨下。
总管杨安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他自幼在杨家当差,眼见少主人杨鹤年近五十尚无子嗣,心中常存杨家绝后的隐忧,如今见江剑臣这般人中龙凤归宗,他这老骨头恨不得年轻二十岁。那一顿早餐,杨安几乎亲自守在灶前盯着:蟹黄汤包皮薄汤浓,鸡丝汤面热气腾腾,水晶花卷玲珑剔透,莲子银耳粥熬得糯白如雪……满桌席面精致琳琅,尽是思乡归客的味道。
那报喜的快马,朝发承德,暮色冥冥中已抵皇城。年近古稀的杨森老将军惊闻遗落多年的外孙归来,竟似年轻了十岁,当即披挂上马,只带了四名亲随部将、一名中军,星夜兼程,冒雨杀回了承德老家。
入府相见,司马文龙领着一子一女,依着门婿、外孙的礼数大礼参拜。杨森老将军望着那跪在地上的司马文龙,又看看一双儿女,老泪纵横,先是颤巍巍扶起司马文龙和邬念慈,随即将江剑臣拉至膝前,借着火烛仔仔细细审视了半晌,猛地捶胸长叹:“老夫该死!老夫该死啊!当年误听了杨鹤那畜生的挑唆,不仅害得你们骨肉生离,更险些折损了老夫这‘人中龙凤’的乖外孙!”言讫,这位沙场宿将竟不顾仪态,放声大哭。一屋子人围上去好生劝慰,才教老将军止了悲声。
眼见外祖父如此护持,江剑臣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次日晌午,老驸马冉兴领着武凤楼、李鸣及小神童曹玉齐齐登门。杨森见当朝贵戚竟与自家外孙交情莫逆,心中愧悔之余,亦觉脸面生光。杨碧云与司马文龙见了那几位少年英侠,更是满心欢喜,只是在杨鹤未归之前,碍于当年的嫌隙,尚不敢声张,未曾遍请至亲好友。
第三日天色未晌,三边总督杨鹤亦接着急报赶回,却罕见地未带妻女同行。这杨鹤甫一进府,便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悔恨模样。他先是礼数周全地拜过了老驸马,又向老父请安,随即便抢上一步,死死攥住司马文龙的手,眼含热泪,愧悔难当,直把自己当年那些荒唐举动骂了个狗血淋头。见此情状,江剑臣父子亦是大受触动,心中存着的几分积怨渐次消融。
席终人散,老驸马冉兴因新君登极,朝政千头万绪,不便久留,由武凤楼与曹玉贴身护卫,匆匆起程折返京师。
待冉兴走后,三边总督杨鹤缓步趋前,对着嫡姐杨碧云深施一礼,满面愧色地切切道:“当年全因小弟一时偏执执拗,险些酿成终身憾事。如今为了补过,亦为了杜绝京华坊间的流言碎语,小弟斗胆建议:请姐丈与姐姐补办一次婚仪,大宴至交至亲。一则以此贺我杨府举家重圆,二则也算为甥儿立下的不世奇功庆典。万望姐丈与姐姐感念小弟悔过之心,恩准此事。”说罢,他竟屈膝跪了下来。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他剑眉微蹙,暗自忖度:爹娘皆已年近半百,此时补办婚礼,岂非欲盖弥彰,愈发引人议论?他素来机敏,见这舅父杨鹤前倨后恭,心中总觉隐隐不安,唯恐其中藏着什么诡谲伎俩。然而身为晚辈,在这等家长里短的大事面前实难置喙,只能拿眼去睃生父司马文龙,盼他能出言推辞。
谁料杨碧云却是满心欢喜,那善良温厚的性子使她对胞弟的悔过深信不疑,竟一口应承下来。老将军杨森抚须沉吟片刻,亦缓声点头道:“鹤儿所虑不无道理。承德城中谁人不知云儿苦守闺门?如今凭空多出夫婿子嗣,确实有损将门清誉。若能补此礼、正其名,向众人昭示真相,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有了老将军的一锤定音,江剑臣纵有疑虑也只得缄口,连司马文龙亦是推辞不得。
杨鹤紧接着提议,声泪俱下:“为昭隆重,请姐丈先随小弟暂赴三边任所。待五日之后,我传齐麾下三边将领,鲜衣怒马、锣鼓喧天地护送姐丈回府。到那时,再请父帅遍发喜柬,大宴宾朋。唯有如此,方能稍赎小弟往昔之罪。”言至痛处,他竟低头啜泣起来。
此情此景,令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唯独李鸣袖手而立,低眉垂目,一语不发。杨碧云早已被这亲情化解了半世怨怼,脸现晕红,喜不自胜地对司马文龙道:“鹤弟如此赤诚,你就随他去罢。”司马文龙深情地望向笑靥如花的妻子,默默点头,遂辞别了岳丈与妻儿,带着几分恋恋不舍,随杨鹤往三边去了。
待众人散去,李鸣趋步近前,在江剑臣耳畔极低声地说道:“师父,舅老爷言辞固然至诚,老外公待咱们也厚,但我这心里总觉着透着股邪气,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请师父准我暗中跟去三边,照应一下师爷爷,以防生变。”
江剑臣双眉深锁,沉吟良久,方轻轻摇头道:“你的思虑固然稳妥,但舅父现下既已回心转意,咱们不可先自生疑。三边那是森严的兵营重地,你若露了马脚惹恼了他,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况且,你若一动,必瞒不过李文莲的眼睛,若让她那泼辣性子搅和进来,岂不更糟?先过今晚,明日再议。”
李鸣向来对师父敬畏,当即诺诺而退。
杨府深宅阔院,江剑臣因得外祖父眷顾,被安置在最为清幽的内书房下榻。他在书房内负手而行,心潮起伏。虽说口头上劝住了李鸣,可他自己心中何尝不是疑影重重?这一转念头,竟是整整一个下午也未曾合眼。
晚饭之后,他陪母亲、义妹略叙了会儿家常,便又折回内书房,对着孤灯踱步沉思。忽然,房门处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一条人影如鬼魅般闪入。江剑臣耳聪目明,连头也未回,只轻声呵斥道:“这般时辰,你胡乱闯来作甚?”
入房者正是那傲气冲天的“女屠户”李文莲。她贴近江剑臣,面上尽是委屈之色,低声道:“人家都要急出火来了,你倒好,反过来数落我。依我看,那杨鹤冷血了大半辈子,绝没安什么好心!你这做外甥的顾全颜面,我却顾不得那许多,三边军营,我是非走一趟不可,免得事后追悔莫及。”
江剑臣心头焦躁,沉声道:“此乃家门隐秘,不得声张!”
李文莲哪是个受得住气的?当即哼道:“你不放心李鸣的火候也就罢了,难道连我这身功夫也信不过?我非要叫你瞧瞧,我这‘女屠户’到底有多少分量!”说罢,她莲足轻顿,身形如乳燕穿帘,作势便要纵出窗去。
江剑臣惊觉,决不能由着她这般胡闹,身形一晃,一招“分光捉影”已精准扣住了她的玉腕。李文莲执拗劲儿上来,扬声叫道:“你若再这般优柔寡断,非教杨鹤那老匹夫……”
江剑臣心中一凛,左手疾如闪电,反手便捂住了她的樱唇,不许她再说下去。
正僵持间,忽听得门外一声清亮的女音传来:“剑儿,是谁吃了豹子胆,敢骂你母舅杨鹤是老匹夫?”
随着话音,只见邬念慈搀扶着面带惊疑的杨碧云,正缓缓踏入内书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