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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剑拔弩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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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洞内阴冷潮湿,武凤楼蜷伏在乱石缝隙之中,耳畔犹响着那少年书生清朗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他自忖隐匿极深,又有“狗屠户”移花接木的手段遮掩,原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料对方甫一现身便语带玄机,竟似早已看破这洞中藏人。武凤楼背脊冷汗涔涔,只觉那书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直刺心窝。他钢牙一咬,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正欲仗剑冲出拚个死活,心念却倏地一转:此人若果真笃定我在此处,如今天色将曙,只需命人将这假山围个水泄不通,哪怕是用火熏、用水灌,我也绝无幸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弄什么“敲山震虎”的玄虚?

思及此处,他强压心头悸动,屏息敛气,身形如游鱼般向假山深处移去。待听得外间寂然无声,他当即施展先天无极派不传之秘“锁骨缩筋法”,浑身骨节格格轻响,硬是从一处极狭窄的石罅中挤了过去。隙后豁然开朗,竟是个数尺见方的干爽洞穴。武凤楼连番恶战,早已精疲力竭,此刻神智一松,竟就此蜷缩身躯,沉沉睡去。

待他幽幽转醒,顺着原路折返至石隙边,只见一线极明亮的阳光斜映进来,显然已是日上三竿。他暗自庆幸躲过一劫,定下心来,双目微闭,盘膝坐于洞中。随着先天无极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只觉受损的经络如逢甘霖,隐隐作痛之感渐渐消散。

时光荏苒,直至二更时分,武凤楼方才悄悄钻出假山。清冷的月光洒在巡抚衙门的庭院里,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动竹叶之声。他心中疑云丛生:昨夜局势虽险,但凭着自己的武功,再有窦力、位仁两位伯父接应,强行突围并非难事。窦二伯父为何执意要他困守此洞,更不惜让位伯父冒险弄那声东击西之计?他虽百思不解,但深知矮金刚窦力为人老成持重,如此安排必有深意。他此时内伤已愈,见四周并无哨探,索性凭着对府邸路径的熟稔,借着夜色掩护,向正厅摸去。

绕过正厅侧面的山墙,眼前陡然一亮。只见厅内灯火通明,数十支粗如手臂的巨烛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武凤楼心头一震,当即屏息凝神,施展轻功绕至厅后。两名背插单刀的劲装大汉分立后门,目光如电,警觉异常。武凤楼更不迟疑,身形晃动间已如魅影般飘至两人身后,双手齐出,两指精准地拂中了两人的昏睡穴。待两名壮汉软绵绵倒下,他一式“乳燕凌空”纵身而起,自半开的天窗中轻巧掠入,手指在横梁上轻轻一搭,借势藏身于厚重的幕帷后方。

他俯身下望,不由得暗暗吃惊。只见那少年书生大剌剌地坐在公案后的虎皮交椅上,神态从容。“昆仑双杰”夏侯耀武、夏侯扬威兄弟面色凝重,按剑分立左右,两侧锦衣卫士执戟而立,个个杀气腾腾。厅内虽无一人言语,那股森然肃杀之气却直逼梁际。

武凤楼心中凛然,暗忖这少年书生受魏忠贤指使,本为搜寻先父弹劾阉党的罪证而来,何以竟在此处私设公堂?正狐疑间,一名旗牌官步履匆匆步入正厅,单膝跪地禀道:“禀小爷,人犯带到。”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适才点穴时存了不愿多伤人命的心思,出手极轻,若是在此耽搁太久,后门那两人一旦转醒,自己便成了瓮中之鳖。更有夏侯兄弟这等高手在场,带伤之躯决难抵挡。他正欲抽身离去,却听那少年书生冷声喝道:“带上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与杂沓脚步,四名兵丁押着一名囚犯缓缓步入厅中。武凤楼只扫了一眼,如遭雷击,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那被锁链束缚、形容憔悴却神色凛然的妇人,正是他的生身母亲武夫人。他万没料到,本应在前往金华路上的母亲,竟会被人中途截回,落入这虎狼窝中。

武夫人步入厅心,虽衣衫略显凌乱,气度却依旧雍容。她冷冷扫视高座上的书生,清声说道:“老身乃朝廷命妇,不知身犯何法,竟遭尔等私行拘捕?”

那少年书生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温言道:“夫人言重了。您贵为诰命,随武大人在官场历练多年,当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武伯衡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更妄图密谋暗害九千岁,如今已然畏罪自裁。九千岁宅心仁厚,念及昔日同僚之情,不忍见武家绝后。只要夫人肯招供武伯衡生前的同谋余党,并交出那份奏折手稿,九千岁定会法外开恩,保全您与令郎凤楼的性命。若是一意孤行,恐怕便是九千岁有心庇护,下官也难以为力了。”

武夫人听罢,仰天微哂,眼中尽是不屑之色:“先夫之死,尔等虽自诩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魏阉奸谋昭然若揭,先夫一身正气,岂能永远冤沉海底?你莫要拿这些虚言威吓,老身自先夫去后,早有追随于地下的心思,区区一死,何足道哉!”言罢,她径自稳坐于兵丁抬来的椅上,双目微垂,再不发一言。

武凤楼伏在梁上,见母亲面对权竖鹰犬,辞色间竟无半分惊惶,那股浩然正气直冲霄汉,心中不由既感且佩,豪情顿生。不料公案后的少年书生面色陡转阴森,冷笑声中透着刺骨寒意:“武夫人当真好口才。不过你须明白,武伯衡留下的那份底稿,本督是志在必得。你便是铁打的金刚,进了这正厅,我也能将你焚化了。想必‘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手段,夫人总该听闻过一二罢?”

武凤楼听得“三木”二字,只觉五雷轰顶,一股凉气自脊梁骨直透天灵盖。他知这书生貌如处子,心若蛇蝎,竟要对老母动用非刑。他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右足微点,便欲飞身扑下搏命。孰料肩头猝然一沉,竟被一只生铁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他大惊之下,左手反掌待发,耳畔却传来一声极细的低语:“不可莽撞。”

这声音清越熟悉,武凤楼心头狂喜,原来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恩师“五岳三鸟”中排行第二的“追云苍鹰”白剑飞。他见师父亲临,虽不敢再动,眼角余光却瞥见那旗牌官把手一招,四名兵丁已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两根沉重的鸭嘴棍磕地有声,另两名校尉则将一排森冷的椤子撂在武夫人脚下。

武凤楼目眦欲裂,五内俱焚。他分明感到师父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也在微微颤动,显然老人家亦是强压怒火。那书生依旧挂着一抹阴柔笑意,慢条斯理地劝道:“夫人高年,何必自讨苦吃?若能交出物事,招出同党,下官自当礼送出府。”武夫人却是从鼻孔中冷哼一声:“小贼,莫在此处假仁假义猫哭老鼠。老身既陷魔掌,便没打算活着出去,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罢!”

那书生勃然大怒,重重一拍公案,喝令道:“动刑!”两名兵丁应声而动,眼看年过半百的诰命夫人便要惨遭凌虐,武凤楼目眶欲裂,几乎要挣脱师父的手掌跃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外忽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郡主到——”

那少年书生闻声,右手倏地一抬,制止了如狼似虎的兵丁,唇齿间只吐出一个字:“请。”他方才立起身离座,便见一道素白身影飘然而入。魏银屏一身重孝,容色肃穆,带着四名贴身婢女,昂首步入大厅。

武凤楼在梁上瞧得分明,一颗心怦怦乱跳。他万没想到,这位贵为郡主的魏银屏,竟会在这深更半夜现身巡抚衙门。想起两人之间那段如乱麻般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纵以他的机敏,此时也不由得怔在当场。

只听那少年书生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语调轻佻:“屏妹这般时分过来,不知有何贵干?”

魏银屏冷然斜睨,言语间如夹枪带棒:“侯大人,你虽贵为一品锦衣卫总督,可你的手似乎伸得太长了些。家父虽已仙逝,但在朝廷委派新员之前,两江水陆提督的印信仍由我掌管。境内刑名事务,理应由本郡主代理。今夜总督大人不声不响便抓捕命妇、私设公堂,莫非是眼里全没了我这个代理提督么?”

这番话入耳,武凤楼只觉通体剧震。他侧头看向师父,见白剑飞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明白窦伯父为何定要他留守此地。原来,他对这少年书生的底细一无所知,就连浪迹江湖多年的位方也被其表象所惑。听了魏银屏这番对答,方知此人竟是女扮男装的锦衣卫总督侯国英。

这侯国英绝非等闲之辈,其师“铁扇追魂”于和与师娘“河东狮”阎秀英皆是武林中威名赫赫的魔头。她虽年仅二十四岁,手中那把两尺八寸长的精钢追魂扇却厉害绝伦。那扇骨合三十六天罡之数,内藏见血封喉的毒钉,两侧大股更是红毛铁所铸,切金断玉不在话下。

更教人忌惮的是她的身世。其母客氏乃是天启皇帝的乳母,封号“圣泉夫人”,权倾内廷,常代帝批红,人称“二太后”。侯国英内有母亲撑腰,外有义父魏忠贤回护,加之性情阴狠骄横,满朝文武莫不视其如虎。她自幼喜着男装,眉宇间全无女儿态,且眼高于顶,不知多少王孙公子登门求亲,皆被她嗤之以鼻,甚至反遭横祸。是以她虽至花信年华,仍是形影单只,便是圣泉夫人也拿这位女魔王毫无办法。

武凤楼隐在暗处,掌心已渗出冷汗。他盯着大厅中央对峙的二女,心中暗忖:今日这局势,怕是愈发不可收拾了。

今夜巡抚衙门这一场唇枪舌剑,若非魏银屏点破那“侯总督”的身分,白剑飞师徒纵然阅历不凡,也难免被这女扮男装的权贵蒙在鼓里。武凤楼心中暗忖:怪不得名震江湖的“昆仑双杰”竟甘为鹰犬,原来这少年书生便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只是魏银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如此顶撞这喜怒无常的女魔王,实在让他暗暗捏了一把汗。

侯国英听闻此言,原本含笑的面孔陡然阴沉下来,如覆寒霜。她虽地位尊崇,但与魏银屏自幼同在大内长大,情同姊妹,加之年长几岁,总要顾念义父魏忠贤的面子,当下并未立即发作。她强压怒火,牵动嘴角宽容一笑:“屏妹,你我之间,何必打这些官腔?我此番是亲奉义父密旨,专程办理这桩机要大事。你尚在热孝之中,由我从权代劳,又有何不妥?”在侯国英想来,魏银屏纵然性子娇纵,只要抬出魏忠贤这尊大菩萨,任谁也得退避三舍。她却哪里晓得,魏、武二人之间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早已远胜于门户之见。

孰料魏银屏冷笑一声,寸步不让:“侯大人既然身为锦衣卫首脑,出入禁宫,想必比我更深谙大明律法。不经地方官吏便擅自锁拿命妇、私设公堂,这叫什么规矩?若真是奉了叔父之命,便请出示内阁公文或圣旨,否则……”

侯国英此行本就是受魏忠贤口谕而来的私活,哪有什么圣旨公文?被魏银屏这般当众质询,饶是她机敏过人,一时间也变得张口结舌,举止失措。就在她这一迟疑间,魏银屏已厉声喝向身侧四名贴身婢女:“还不快将犯人带回提督府安置!”四名婢女得令,如风卷残云般上前,不由分说便簇拥着武夫人出了正厅。

“走!”白剑飞见势已变,低喝一声,扯起武凤楼便自天窗跃出。师徒二人如夜隼掠空,起落间已出了巡抚衙门,直奔城外六和塔而去。

待到塔上,只见“狗屠户”位方与“矮金刚”窦力正围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说话。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眼中却透着股机灵劲儿,一见白剑飞,当即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侄儿李鸣,给二叔叩头。”

白剑飞虽满面愁容,此时见到故人之后,也不由得眼露喜色,笑骂道:“你就是那小个子的宝贝徒弟?江湖上人称‘缺德十八手’、‘人见愁’的那个坏小子?”武凤楼在一旁听得发愣,心道师父平日里最讲尊严,怎地今日竟跟一个晚辈开起这等玩笑?正狐疑间,白剑飞已招手道:“楼儿,这是你二大爷的传人李鸣,过来见过。”

武凤楼方跨出半步,李鸣已抢先双膝跪地:“大哥在上,小弟有礼了。”武凤楼赶忙下跪还礼,二人对拜两遭,方才起身。一旁的位方忍俊不禁,扑哧笑道:“常言道什么人玩什么鸟,这话倒是不假。凤楼这孩子比鸣儿大不了两岁,先天无极真气已然登堂入室;你这矬子自己是个混球,教出的徒弟竟也是这般德行,当真是‘难师难徒’!”

窦力听了这话,不仅不恼,反而拍腿大笑:“狗屠户,你懂个屁!李鸣这孩子我只传了他十八手,便已让江湖宵小闻风丧胆。我要是传他三十六手,那还不‘神见神愁’?要是七十二手倾囊相授,怕是天地都要变色了!”白剑飞笑斥道:“没见过你这般老不修的,在孩子面前净耍嘴皮子。”

笑骂过后,位方收敛神色,问起探府之行的虚实。白剑飞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凝重答道:“果然不出所料,那少年正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此女不单身份显赫,那一身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尤其手中那把宝扇藏有暗器,连我也无十足胜她的把握。我那掌门师兄萧剑秋闭关多年,唯有小师弟江剑臣或许能克制于她,可他单剑隐迹黄山,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沉吟片刻,叹道:“武夫人虽被魏郡主暂时带走,但终究未脱虎穴。若不尽快施救,迟早必遭毒手。”

此言一出,塔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位方与窦力皆是默然不语,武凤楼更是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二叔,”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那被称为“缺德十八手”的李鸣忽然敛去笑意,正色道,“小子倒有一计,保准能让武大哥战胜那女魔王侯国英。”

三位老侠闻言,神色皆是一懔,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这“人见愁”的身上。

李鸣嗓音清亮,透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续道:“西湖灵隐寺藏经楼上,供奉着一口镇寺宝刀,名唤‘五凤朝阳’。此刃乃魏文帝曹丕所造,长三尺八寸,一面镂刻五凤翔空,一面铭刻赤日滚滚,真个是切金断玉、锋利无匹。武大哥若能借得此刀,凭先天无极派的精妙剑法化而为刀,纵然面对那女魔王侯国英,也足可周旋。届时师父随我去救伯母,二叔在暗中接应,若遇锁链镣铐,此刀一挥而就,万无一失。”

众人听罢,皆觉此子年纪虽轻,心思竟周密如斯。原来李鸣之父乃是现任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他自幼出入宦门,非但满腹经纶,更对官场权谋、利害关节洞若观火。

白剑飞眉头微蹙,沉吟道:“灵隐寺方丈瑞雪大师武林辈分极高,与我等素无往来。其三弟‘独臂如来’瑞云镇守藏经楼,二弟‘罗汉堂首座’瑞霭亦是佛门高僧。这五凤朝阳刀乃古刹至宝,岂肯轻易外借?若是掌门师兄在此,或许还有三分薄面,我等前去,只怕要吃个闭门羹。”

李鸣嘻嘻一笑,浑不在意:“二叔莫忧,小侄愿陪武大哥走这一遭。若借不来宝刀,小侄甘受重责。”

白剑飞怪眼一翻:“口说无凭。”

矮金刚窦力见徒儿被轻看,当即拍胸脯保道:“我愿作保。白二弟,你别小瞧我这宝贝徒弟,他虽只练了缺德十八手,可这脑瓜里的韬略智计,却胜过常人百倍。他既敢领命,这宝刀定能手到擒来。”

白剑飞虽仍是将信将疑,但事态紧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应允了下来。

翌日晨起,李鸣出塔转了一圈,带回一个青布包裹。武凤楼拆开看时,竟是两套崭新的文生衣帽。二人一番梳洗更衣,武凤楼生得面如冠玉、风姿挺秀,李鸣则是方额大耳、气度雍容,两人并肩而行,俨然是一对游学西湖的儒林俊彦。

白剑飞终是悬心,也换了一身便服,扮作寻常香客远远尾随。及至灵隐寺前,只见知客僧广亮正合十拦路,语带推托:“二位小施主海涵,你们要见的几位长老皆是贫僧尊长,平素不接外客。况且施主不言明来意,贫僧实在不敢擅自通禀。”

远处的白剑飞暗自叹气:借刀本就难如登天,如今连山门都进不去,李鸣这孩子果然是初生牛犊。他正欲上前示意二人折返,忽见李鸣面色一肃,从怀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牛皮信封,信封一角盖着一方鲜红夺目的官印。

“凭这个,”李鸣语声转冷,隐隐透着威严,“我要即刻面见藏经楼主瑞云大师。”

那广亮和尚一见官印,面色倏变,忙躬身施礼,压低声音道:“施主请随我来。”说罢便头前引路,领着二人进了山门,折向东首月亮门而去。

白剑飞瞧得真切,却不知那信封里装的什么鬼符咒,心中焦急,故意干咳一声。武凤楼回眸见师父跟来,忙打个手势请他宽心。白剑飞虽仍狐疑,也只能在天王殿左近徘徊,静观其变。

原来,武凤楼初时也觉借刀无望,谁知李鸣竟亮出了其父“江南按察使衙署”的官衔公函。大明朝按察使乃一省司法之魁,权重一方,寻常江湖人或许不放在眼里,可这灵隐寺乃千年古刹,最重官道规矩。广亮见这两名少年衣冠楚楚、仪态万方,又持这等重臣官函,只道有朝廷要案关涉佛门,哪里还敢怠慢半步?

武凤楼步入灵隐山门,顿觉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但见殿宇深邃,古木参天,往来僧众皆低眉顺目,虽人影绰绰却落针可闻。穿过月亮门,眼前现出一座三层青砖小楼,飞檐凌空,正是藏经所在。

知客僧广亮入内通禀,未几,只听一声佛号震耳发聩:“阿弥陀佛——”台阶上已立着一名花甲老僧。那僧人身形奇伟,足有八尺之躯,披一领淡黄袈裟,左袖却随风飘荡,空空如也。武凤楼心头暗惊,知此人便是名震江湖的“独臂如来”瑞云大师,正欲执后辈礼上前参见,不料身侧的李鸣已抢先一步,昂首傲然道:“在下李鸣,奉家父按察使大人之命,特来晋谒大师。”

武凤楼听得此语,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心忖咱们登门求宝,理当执礼甚恭,这小兄弟怎地如此狂妄自大?果然,瑞云大师枯槁的面容一沉,冷声应道:“老衲久处方外,早与红尘世俗断了瓜葛。不知按察司公子驾临,有何见教?”

武凤楼暗叫要糟,正不知如何收场,却听李鸣语调缓沉,字字重逾千钧:“大师虽是高僧,可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隐古刹难不成不在大明律法管辖之下?家父一省司宪,生平最敬佛门,只因恐手下公差鲁莽冲撞了圣地,才令在下亲自登门。大师这般拒人千里,莫非是存心不纳朝廷官宪么?”

这一番话辞锋锐利,如钢针见血。瑞云大师虽是江湖宿耆,到底对封疆大吏心存忌惮,听得这少年语带威胁,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公子言重了。不知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当面明示。”

武凤楼只当李鸣要借机诉苦求刀,岂料这“人见愁”竟是得寸进尺,盯着老僧双目,单刀直入道:“传闻贵寺有一口‘五凤朝阳刀’,现下正悬于这藏经楼内,不知虚实若何?”

瑞云大师被他气势所摄,下意识点头应道:“确是悬于楼上。”

李鸣冷哼一声,面皮紧绷,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此刀竟然还在!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敢保此言非虚?”

老僧被他问得如堕五里雾中,惊疑不定道:“此刀确在楼中。施主为何有此惊人之语?”

李鸣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决然吐出四个字:“取来我看。”

这连番辞色威逼,生生将一位成名高僧给蒙住了。瑞云大师只道事关重大,竟不假思索地转身上楼。武凤楼在一旁瞧得如痴如醉,心下叹服:凭他二人的江湖辈分,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难见宝刀一面,李鸣竟凭着一张官府虎皮,生生将这位神僧玩弄于股掌之间。

须臾,瑞云大师双手捧着一柄长物缓步下楼。李鸣面容陡然变作庄重肃穆,向那宝刀深施一礼,方才异常郑重地双手接过。武凤楼抬眼望去,见那刀连鞘足有四尺,鞘上布满古朴龟纹。李鸣手指一按绷簧,只听“龙吟”一声清响,寒芒如电开阖,刀身两面光影交辉,一面五凤翻飞,一面赤日灼目,真个是神物无疑。

李鸣将刀插回鞘中,顺手递给武凤楼。武凤楼握着沉甸甸的宝刀,正自惶惑间,却见李鸣对着瑞云大师先是一记深揖,随即“噗通”一声双膝点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变故直看得老僧目瞪口呆,忙伸手相搀:“施主这是作甚?折煞老衲了!”

李鸣此时方才换了一副哀恳面孔,将武凤楼的身世遭际、救母寻仇的难处一一抖落了出来。末了垂泪道:“小可实恐大师爱宝心切不肯相借,才不得已冒用家父名号诓骗。千错万错皆在李鸣一人,请大师念在忠臣遗孤的分上,恕罪则个!”言罢拉着武凤楼一同跪倒。

瑞云大师听罢,气得白须乱颤,三尸神暴跳,厉声喝道:“好个刁钻小儿!竟敢如此戏耍佛门!若非瞧你父李大人清正之名,又念你师门长辈是一代豪侠,老衲今日定不饶你!现下老衲慈悲为怀,你将宝刀速速还来,放尔等离去,权当此事未曾发生!”

说罢,老僧那只干枯的大手已直挺挺地伸向武凤楼。

武凤楼生性谦冲,深明大义,眼见瑞云大师动了真怒,哪能依仗巧计强取豪夺?他正待收敛锋芒,双手将宝刀奉还,不料李鸣已横身跨出一步,挡在他身前,语声沉雷般响起:

“大师,您方才口口声声慈悲为本,如今魏阉祸乱朝纲,忠臣泣血。我武大哥身负父仇母难,赤诚求援,您却坐视不理,这算哪门子的‘慈悲’,又是什么‘善念’?实话搁在此处,宝刀既已入了我兄弟之手,不管大师点头还是摇头,这刀我们是借定了!”

瑞云大师成名江湖三十余载,何曾听过这等狂悖之言?尤其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他怒极反笑,笑声中真气激荡,震得四周竹叶簌簌而落:“李鸣,刀虽被你诓去,但凭你二人这点微末道行,莫非真以为能踏出这灵隐山门半步?”

武凤楼见局势危殆,忙欲婉言周旋,孰料李鸣竟也学着大师的模样仰天狂笑:“瑞云大师,我李鸣虽不才,也是‘江汉双侠’门下。没这两下子,敢进你这镰刀铺?别说合二人之力,便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就算是一对一,我李鸣也断不忍欺负你老人家残缺。你若非要动手,我也不占便宜,拼着自废一臂,单手陪你比划比划,否则我这‘人见愁’的名号岂不白叫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戳瑞云大师断臂的痛处。这位佛门高僧气得脸色发青,浑身一振,那件鹅黄袈裟竟如充气般鼓胀起来,眸中寒芒暴涨,杀气腾腾,宛若一头受惊的雄狮。武凤楼心头猛颤,他不愿让李鸣为自己挡灾,当即一提先天真气,错步抢在李鸣身前。

正当这雷火一瞬之际,忽听一名小沙弥急促的通报声响起:“方丈驾到——”

这一声断喝,生生压住了林间的肃杀之气。瑞云大师恨恨剜了二人一眼,敛气收势,快步迎向月亮门。李鸣低声对武凤楼吐出一个字:“走!”二人紧随其后。

只见阁外庭院中,一名须眉皆白、宝相庄严的老僧,正同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青衫的儒士并肩伫立,两翼更有十八名劲装僧人肃容而立。瑞云大师趋前合十,恭声道:“掌门师兄。”随即又向那儒士施礼。

方丈瑞雪大师并未理会师弟,反而转过慈悲目光,投向武凤楼,温言问道:“小施主想必就是两江巡抚武大人的哲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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