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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危如累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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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撞向孙三元那招,情急而失法。若是顺势来一招‘倒敲金钟’,那蛇骨鞭早就废了。这都怪你那秃子师父教得不到家,干脆跟他散伙,跟我学剥狗去罢!”

“好你个位老狗,竟敢在背后排遣老夫,当真讨打!”

一语未了,林外传来一声重浊的笑骂。紧接着十数点寒星破空而至。武凤楼听出是师父白剑飞的声音,张口欲呼,突觉一物飞入口中,吐出一看,竟是一颗鲜红樱桃。他顾不得许多,三两下嚼了咽下,抢步上前,“扑通”跪倒在师父脚下,泣不成声。

白剑飞虽也悲愤,仍一把搀起爱徒,恨声道:“魏忠贤这阉竖,竟敢鸩杀朝廷重臣,实是国之大贼!令尊之事,我与你窦、位二位伯父已尽知。为师此前为摸清阉党的暗着,跟踪一名要人,这才来迟了一步。楼儿,报仇固然要紧,但须节哀清明,方能雪此奇耻。”

位方在旁冷冷插话道:“白秃子,凤楼才多大造诣,你当师父的会不清楚?魏阉手下死士如林,你竟忍心让他孤身犯险。今日若非我与小个子赶到,这孩子的命早交代给八魔了。我狗屠户从不白出力,你该怎么谢我?”

白剑飞骂道:“你这老狗尽会胡搅蛮缠,方才那六颗樱桃,难道不是酬劳么?”

位方怪叫一声,愤愤不平道:“放屁!小个子出力不比我少,你凭什么酬谢他七颗,却只给我六颗?这不明摆着眼高鼻子凹么?今日你不还我一个公道,老子便跟你没完!”

白剑飞听得位方那番胡搅蛮缠,非但未动肝火,反而仰天哈哈一笑道:“好你个狗屠户,莫不是在这暗林子里待久了,连这双招子也成了摆设?你且看清楚,小个子手里的樱桃,何曾比你多出一颗来?”

此言甫毕,位方与窦力皆是一声不吭,极有默契地将双手平平伸出,掌心向上。武凤楼在旁看得真切,不由得心头凛然,暗自佩服。原来这两位伯父看似在斗嘴,实则内劲早已暗通,此刻四只宽大的掌心中,皆是稳稳地托着三颗鲜红欲滴、圆润饱满的樱桃。

需知,以这等柔嫩异果充作暗器打出,已需极精微的巧劲,而能在瞬息间接住且不使一颗破损,更需这份举重若轻、化刚为柔的惊人内功。武凤楼心中省悟,当下也不多言,只轻轻“呸”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颗早已嚼烂的樱桃核,在窦、位二人面前晃了一晃。

窦力与位方对视一眼,看着那颗干瘪的樱桃核,皆是不由得哑然失笑。位方收起樱桃,悻悻地哼道:“算你这秃子有种。”

白剑飞斜睨了位方一眼,冷哼道:“狗屠户,亏你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羞也不羞?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跟老夫抢徒弟!方才凤楼这晚生后辈就在你身旁,恭恭敬敬地听你满嘴喷粪,有人用暗器打来,你这做伯父的竟然连护他周全的本事都没有。你想想,他若跟你去了,除了学会剥狗皮,还能学到甚?今日幸亏发暗器的是老夫,若是换了阉党的鹰犬,楼儿此刻岂非已受伤倒地?你这老脸又往哪儿搁?”

这番抢白直说到位方哑口无言,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正当二人还要争辩,矮金刚窦力有些不耐地哼了一声,打断道:“你二人嘴里都吐不出象牙来,眼下大敌当前,谈正经事要紧,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快。”

窦力在三人中向来稳重,他这一发话,白剑飞与位方这才悻悻地止住了争执。

白剑飞面色一正,落座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大牛皮信封,郑重地托在手上。众人凝神看去,只见那信封用火漆严密封口,右上角赫然印着“绝密”二字,其下划有三个触目的十字标记,中间则写着:两江水陆提督魏亲拆。

狗屠户位方是个急性子,哪里耐得住这等按部就班?他一把抓过信封,“哧”的一声便撕开了封口,两指如钳,利落地从里面抽出了信笺。此时虽只是朦胧月光,但四人皆是内功深湛的高手,眼神锐利,在这暗夜之中审视信笺,亦是如视白昼。

只见那信上草草写着:杀武之后,兄可自兼两江巡抚,迅速查抄罪证,剪除余党,务求根除。我另派员赴浙助你。信王有出京之意。如往凤阳祭陵,可相机刺之。详情随时报我。下边草签“忠贤”二字,并盖有一方暗红的印章。

待众人看罢这封魏忠贤的亲笔密信,白剑飞才缓缓道出获信的经过。原来,武凤楼此前在两江水陆提督府门前所见的那名背着黄色包袱的驿卒,早在南京城时便已被白剑飞盯上。白剑飞一路施展轻功暗中跟随,直至茅山附近,才寻得个空隙下手盗取了这封密信。那驿卒武功平平,直至信件丢失,竟然毫无察觉。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恐与愤怒。这封信不仅昭示了魏忠贤对武氏一门斩草除根的毒辣心肠,更暴露了阉党打算伺机刺杀不日前往凤阳祭奠皇陵的五皇子朱由检(即信王)的惊天阴谋。特别令武凤楼心惊的是,信中提到“查抄罪证”四字,显然魏阉对于父亲私下辑录其罪状之事已有察觉,并且讳莫如深,这才是他下令迅速毒杀父亲并查抄巡抚衙门的真正原因。

武凤楼睹信思亲,悲从中来,猛然忆及老父临终之际,辞虽断续,语意却似有所指。他不敢怠慢,当即将那未竟之言,对师尊及窦、位二位伯父细述一遍。

白剑飞轻抚短须,沉吟片刻,断然道:“伯衡公一生刚正,生前既在暗中缉录那阉竖的十大罪状,定有底稿存世。此乃揭发国贼之铁证,万金不易。”

位方亦收敛了玩世不恭之态,正色道:“不错,魏阉爪牙此次急火攻心,连夜查抄巡抚衙门,必是为此而至。咱们须得赶在那些鹰犬得手之前,将此物纳入掌中。”

众人计议已定,心意相通。唯有觅得此折,方能保全忠良血脉,星夜兼程赶赴京畿,面见信王千岁陈说利害。一则为此奇冤昭雪天下,使武家门楣不至蒙羞;二则提醒信王早作防范,免遭那独夫之心暗算,以全大明社稷于万一。

狗屠户位方按捺不住,当即嚷嚷着要即刻前往武府搜寻。

白剑飞却摇头不允,沉声说道:“不可。现下杭州城内已是草木皆兵,局势与昨日大不相同,人去多了反而累赘,容易暴露行藏。我看,此事还是由楼儿一人前去最为妥当。”

位方听得此言,急得大骂白剑飞是“秃子”,窦力刚想开口阻止,却见武凤楼已长揖到地,应声而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气得狗屠户与矮金刚在一旁嘴角喷沫,怨声载道,直把白剑飞骂了个狗血淋头。

武凤楼施展轻功,如一缕轻烟般赶回杭州城,此时城内已敲过三更。他凭着记忆,迤逦来到巡抚衙门外,轻身提气,如大雁般越墙而入。只见曾经门庭若市的巡抚府邸如今一片死寂,只有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凄凉,不禁让他心中酸楚。

他轻车熟路地唤醒了守夜的老家人武忠,吩咐他在外面小心警卫,自己则独自潜入了内书房。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地将书房查找了一遍,连平日里父亲珍藏古玩、密信的暗格都翻了个遍,那份辑录魏阉十大罪状的奏折却始终遍寻不见。

武凤楼心中焦急,猛然间心中一动:父亲为官清正,行事精细异常,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甚至是国本的重要东西,岂能随手乱放?定是有更为隐秘的藏处。

正当他准备扩大范围翻寻更为隐秘之处时,一眼瞥见父亲的书案上,放着一本泛黄的《老子道德真经》。他心中诧异,父亲生前虽学究天人,却一向不喜道家这些玄虚书籍,这本《道德经》为何会堂而皇之地放于案首?

他拿起此书,入手略沉,随手翻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他不死心,静下心来从第一页翻起,忽然发现字里行间夹有父亲那熟悉的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有大有小,不仔细看极易忽略。他顺着这些批注的小字寻找,在那大大的批注头一个字小字一找,正好凑成一句“臣冒死陈情”。

武凤楼心中狂喜,知这定是父亲生前起草的奏折底稿,忙不迭将其从书中仔细取出,揣在怀中。他正想转身离开书房,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隐约有火光闪动,心头一惊,当机立断,一抬手便扇灭了桌上的烛光。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武凤楼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飘身来到正厅后面。忽听得老家人武忠的大声嚷道:“深更半夜,岂容尔等无耻之徒擅入巡抚大院!”

武凤楼心中省悟,这是武忠发现敌人,故意大声告警。紧接着,又听得一人冷笑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武忠一声凄惨的叫喊。武凤楼心如刀绞,料定老家人已遭毒手。

局势千钧一发,武凤楼心焦如焚,闪身避入门屏之后暗自窥伺。只见老仆武忠横陈于地,胸襟染血,早已气绝多时;而那悍然下手的,乃是个虎背熊腰、面目狰狞的黑衣大汉。

武凤楼见老家人们惨死,心头虽有雷霆之怒,却知此时身陷龙潭,万不可意气用事。他借着回廊阴影正欲往后宅撤身,孰料方一转首,却见大厅后侧甲胄锵然,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早已抢占了要害门户。放眼望去,攒簇的长枪寒光逼人,上弦的硬弩齐齐指向中堂,将那生门死路封得滴水不漏。

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深知自己已陷重围,断不可硬闯。他心思电转,又不知这伙来者究竟是什么人物,想要留下来察看一下阉党的底细。在这危急关头,他猛想起正厅内悬有一块“公正廉明”的大匾,此匾硕大无朋,后面定有容身之处。他忙掩进大厅,趁着混乱,轻身提气,施展那移形换影的轻功,如壁虎般沿着柱子拔了上去,隐身在那块大匾之后。

武凤楼伏于匾后,屏息凝神,耳畔只听得靴声橐橐。俄而火光大盛,八名精壮兵勇高挑着“气死风灯”,分作两列鱼贯而入,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紧随其后的,正是那生得一副惨白面孔的“二魔”钱二年。他立定身形,那双毒蛇般的眸子环视一周,确认周遭并无异状,方才收敛了平日里的狂态,单膝点地,恭声道:

“三等护卫钱二年查看已毕,请小爷高升。”

武凤楼藏身匾后,心中不由得暗自称奇。这燕山八魔乃是魏阉麾下最得力的鹰犬,向来眼高于顶,便是对等闲的一品大员也未必如此恭谨。这所谓的“小爷”,究竟是何等显赫的人物?

思忖间,厅外又有二十名锦衣卫士左右排开,气势森严。随即两名黄衫老者昂然而入,分列大厅左右。武凤楼微微探头下望,只见这二人神情枯槁,一瘦如枯木,一胖若滚球,年纪皆在五旬开外。两人虽是赤手空拳,但步履轻盈,行走间落叶无声,一双双深陷的眸子中精光爆射,显然是内功已臻化境的顶尖好手。

正诧异间,两名黄衫侍卫身后,一个身影如闲庭信步般飘然闪出。武凤楼只觉眼前登时一亮。

那是位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少年书生,头戴束发金冠,满头青丝如泼墨般纷披肩后。生得面如敷粉,更胜初春桃花,一双清亮的眸子宛若秋波,只是那两道秀眉微微上挑,隐隐透着几分执拗任性的贵气。他鼻如悬胆,唇若涂朱,身着一件绣花素罗袍,足下登着窄脑粉底的高勒官靴,右手执一把二尺八寸长的乌漆折扇,此刻正轻摇送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武凤楼瞧在眼里,疑惑更甚。瞧这公子文弱如玉,既无武人之气,亦无悍匪之色,何以能驱使这等武林绝顶高手为其效命?

正疑虑间,只见那两江提督府的幕僚常省时,此刻正诚惶诚恐地趋前几步,躬身施礼道:“启禀小爷,内外书房俱已搜检停当,老爷子交代的要紧物件却并未寻得。依属下看,内书房已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只怕那东西早被人捷足先登了。此际将近四更,还请小爷定夺。”

那少年书生闻言,手中折扇微微一顿,沉吟片刻道:“常先生,还请你受累,在内书房再仔仔细细搜寻几遍,切莫漏掉一纸一字。其余人等,随我回转。”

常省时惊愕之下,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吞吐道:“属下……属下理当尽力。只是,此间已成废宅,小爷若走,属下孤身一人在此……”

“怎么,你胆怯了?”少年书生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武伯衡已死,这巡抚衙门不过是座空宅,常先生在怕些什么?速去搜寻,不得有误。”

常省时见他面色微沉,哪里还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地退出大厅,往内书房去了。少年书生环视四周,那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公正廉明”的大匾上掠了一掠,随即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

“撤!”

话音未落,厅中众人如影随形,瞬息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武凤楼伏在匾后,屏气凝神,听得谯楼上四更鼓响,确信府内已无异动,这才轻灵地纵下地来。他心中挂念武忠,抢步上前一看,只见老家人嘴角挂着一抹殷红血迹,早已气绝多时。武凤楼一股怒火直冲卤门,他虽恨不得杀尽仇寇,此刻却不敢惊动,只在尸身前默祷道:“大伯,你为武家尽忠至此,俺武凤楼定不负你。”

祷告毕,他转身扑向内书房。远望去,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常省时正对着书架案头疯狂翻检。武凤楼心知此地凶险,本该取了底稿立时离去,但他对此少年书生的来历始终心存疑窦,存了抓个活口审问的心思。

他算定时刻,欺身而入,动作如狸猫般轻捷。常省时正翻得起劲,忽觉肩头一紧,待要惊呼,已被武凤楼死死按住。

“莫动!哼出一声,我便活劈了你。”武凤楼低声叱喝,指尖连点,瞬间封了常省时几处大穴。他右手将常省时提起,正欲上房离去,忽听得门外响起一个干涩刺耳的嗓音:

“朋友,你真当能逃得出我家小爷的神机妙算么?”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沉,如坠冰窟。他这才省悟,原来那少年书生先前撤走,竟是“垂钩钓鱼”之计。此时此刻,自己早已陷在对方处心积虑的包围之中。离天明仅剩一个更次,若被缠住,天亮后大军合围,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心念电转,武凤楼眼中杀机陡现。他左掌猛然击下,将那助纣为虐的常省时天灵盖震碎,抖手将其尸身掷出房门。随即他右掌一挥,掌风劈开窗扇,身形如“乳燕穿帘”般飞蹿而出。

身子尚在半空,右侧已有一股刚猛无匹的劲风袭来。武凤楼百忙中使一招“惊鹿回顾”,铁掌翻转,硬生生接了这一招。

“啪”的一声闷响,双掌相抵,气浪翻滚。武凤楼竟被这股浑厚劲力震出一丈有余,足尖方才落地。他定睛看去,那截击自己的正是那瘦骨嶙峋的黄衫老者,而对方也被他这一掌震退了一大步,脸上满是惊愕。

武凤楼心知撞上了劲敌,正欲借势逃离,身后却又响起一个又尖又细的冷笑声:

“朋友,今夜你走不了啦!”

他斜跨一步回身看去,只见东墙根下,那胖如圆球的黄衫老者已封住了后路。一胖一瘦,两名绝顶高手已成夹攻之势。

武凤楼见局势已危,索性朗声一笑,凛然道:“凭二位的名头,在江湖上也该是成名的人物。如今却在此设伏偷袭,合围暗算,难道不怕被武林同道耻笑么?”

那黄衫胖老者,便是那夏侯扬威,听了武凤楼这一番话,非但未怒,反而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巡抚衙门旧宅中回荡,更显阴森。他上下打量着武凤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缓缓说道:“小子,倒真看不出,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宦世家贵公子,竟然练就了这么一身精湛的武功,实属难得,也算是一桩奇事。快些告诉老夫,你师父是谁?属何门派?若是名门正派,老夫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武凤楼心中雪亮,知道眼前的冤家对头乃是那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魏忠贤。他深知阉党势力庞大,手段毒辣,若是此刻显露本门心法,定会给恩师白剑飞及五岳三鸟门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打定主意,便是战死当场,也绝不露半点本门武功的底细。这一胖一瘦两个黄衫老者,虽也是江湖上顶尖的一流高手,阅历极广,此刻却也硬是没看出武凤楼的师承渊源。

武凤楼听他动问,仰天哈哈一笑道:“老家伙,凭你也配问小爷的师门?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那黄衫胖子夏侯扬威何时受过这等羞辱,面色顿变,变得铁青,厉声喝道:“小辈,你当真是活腻了,想找死不成!”

武凤楼依然面不改色,哈哈一笑道:“小爷我还年轻得很,可不想死得这么早,还得留着这有用之身报仇雪恨呢。”

黄衫胖子气得浑身乱颤,脸上的肥肉横飞,哇哇大叫,双掌徐徐上提,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隆起,将那宽大的黄衫撑得紧紧的,掌心隐隐泛出青气,刚想奋全力一击,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毙于掌下。那一直冷眼旁观的瘦黄衫老者,老大夏侯耀武,突然开口说道:“老二,且慢动手,停一下再收拾他也不迟。”

夏侯扬威闻言,虽然心中忿恨,却也对大哥敬畏三分,狠狠地瞪了武凤楼一眼,果然慢慢地垂下双手,只是那眼中的杀气更盛。

夏侯耀武上前回步,沉声续道:“小子,算你胆大包天,竟敢当面顶撞我们哥俩。看你身手确实不凡,小小年纪已有这等造诣,心知师门也定是名门,难道你当真没有听说过昆仑派的‘裂石开碑掌’吗?”

武凤楼闻言,心头陡然一惊,如坠冰窟。他早听师父白剑飞提起过,这“裂石开碑掌”乃是昆仑派不外传的内家绝学,刚猛无比,练至大成可开山裂石。门下有亲兄弟二人,老大夏侯耀武,外号人称“铁指裂石”,一双手练得如精钢一般;老二夏侯扬威,人称“单掌开碑”,掌力雄浑。兄弟二人在武林中享誉盛名,那是几十年前便已成名的人物,厉害非凡。如今,这享誉武林的夏侯双杰竟然甘心摒弃宗师身分,沦为那神秘少年书生的随从待卫,那少年书生的身分高贵到了何等程度,更加可想而知了,怕是与那阉党核心脱不了干系。

武凤楼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即便是在全盛时期,也绝对对付不了这夏侯兄弟中的任何一人,更遑论此刻身负重伤。但他天生傲骨,在这等阉党鹰犬面前,又岂肯示弱,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惊恐,冷冷说道:“二位前辈的大名,小可在这江湖上确实久有耳闻,如雷贯耳。但今日之事,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小可即便明知不敌,说不得也只能冒犯两位了。不知二位前辈是打算一个一个地来指教,还是一齐上?小可一并接着就是了。”

武凤楼尽管内心紧张到了极点,手心里全是冷汗,表现上却依然谈笑自若,神色镇定,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倒也不能不令老大铁指裂石夏侯耀武暗暗佩服,心中暗道:“这小子若是能为九千岁所用,倒是一把好刀。”他兄弟二人名震武林,虽然奉命捉拿武凤楼,但碍于江湖规矩和自己的威名,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兄弟联手对付一个晚生后辈。

当下,夏侯耀武冷然一笑说:“朋友,象你这样的年龄,胆敢在夏侯双杰面前如此叫阵,冲着你这份不知死活的胆气,就不能不令老夫心生几分佩服。老夫也不欺负你,你只要能接下我三掌,老夫今日就放阁下逃走,绝不食言。如何?”

武凤楼天生傲骨,宁折不弯,他深知自己身上有五处深可见骨的箭伤,功力早已大打折扣,若是硬接这成名已久的昆仑高手三掌,必有性命之忧。可是,身为武林中人,在这等局面下,他也不能不为自己的尊严和师门的荣誉尽力一拼,即便不敌,也要死得其所。遂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多蒙夏侯前辈关照,请老前辈出招罢,小可接着便是。”说罢,他迅即暗运内功,护住周身要害,全神戒备起来。

夏侯耀武沉喝了声:“小子,小心了。”声出掌发,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武凤楼身前,右掌微微吞吐,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掌力,一掌向武凤楼的左肩宿骨拍来,掌风呼啸,当真是非同小可。

武凤楼却纹丝不动,双目紧紧盯着对方的掌势,静观对敌,心中暗运先天无极真气。果然不出他所料,夏侯耀武虚晃一招,掌到半途,突然变招,改为按向武凤楼的左乳要害。武凤楼待那凌厉的掌风已迫近肌肤,猛地变前脚为后脚,身形一侧,挥掌迎去,这一掌用上了七成内力。两掌一合,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如闷雷滚动。武凤楼只觉一股如排山倒海般的大力透过掌心压来,震得他气血翻涌,脚下立足不稳,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方才勉强拿桩站稳,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夏侯耀武也不得不后退了一步,心中也是暗暗吃惊。他虽然看出武凤楼功力不凡,但总认为他年纪轻轻,阅历尚浅,毛嫩得很,即使他从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功,又能高到哪里去?刚才在窗外偷袭时,他只用了五成力道,原本以为足以将其震伤。哪知这一掌他已提到了七成功力,却只是把武凤楼震退了三步,而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退了一步,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红,觉得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

他原式不变,右手轻轻一划,左掌却在瞬间骤然加速,挟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向武凤楼右边的太阳穴猛击过去,这一掌去势极快,且足足用上了九成功力,显是存了必杀之心。

武凤楼见状,知道生死只在这一瞬,也是一咬牙,不顾身上的伤痛,体内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向右掌,再次迎出。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武凤楼在这一击之下,身形如断线的纸鸢般被震出七八尺远,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回廊柱子上。他身躯剧烈摇晃,五内如焚,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几欲跌倒。由于剧烈的震动,他身上的五处箭伤此刻全已崩裂,殷红的鲜血瞬间溢出了衣衫,点点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夏侯耀武见一掌重创武凤楼,不由得发出一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残忍。他眼神一冷,陡地将体内的内道提足十成,掌心青气大盛,身形如电般再次扑向武凤楼,这一掌,他是打算彻底结果了武凤楼的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武凤楼只觉面门劲风压顶,夏侯耀武那凝聚了十成开碑裂石之力的重掌已如泰山压顶般袭来。

突然,西厢房顶上传来“呸”的一声断喝,如惊雷破空:“夏侯老儿,你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竟在这废宅之中欺负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当真老脸都不要了!”

话音未落,两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带着呼啸的风声,分别向夏侯耀武和夏侯扬威砸去。兄弟二人面色一变,百忙中撤招旋身,狼狈闪躲。待那重物落地,两人定睛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冷气——落在夏侯耀武面前的是断了气的“三魔”孙三元,砸在夏侯扬威脚边的则是气绝多时的“五魔”周五魁。

趁着夏侯兄弟惊愕失神的当口,武凤楼觉腋下一紧,一个矮小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至身边,低声急促喝道:“傻小子,还不随我快走!”

武凤楼忍着几乎令他昏厥的剧痛凝神一看,正是“矮金刚”窦力现身救主。他强提一口残存的真气,随窦力凌空拔起,如并翅寒鸦般蹿上正房脊梁。武凤楼本欲带路逃出府外,窦力却一把按住他,眼神深沉地低语:“孩子,莫往外闯,快躲入假山北边那个小洞!”

武凤楼虽不知其深意,但知这位伯父智谋过人,且这巡抚衙门是他自幼生长之地,哪里有不熟悉的道理?他屏息凝神,顺着房檐滑下,一头扎进了假山深处那处隐秘的石洞。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刹那,夏侯双杰已如附骨之疽般衔尾追至。武凤楼正担忧洞口狭小易被察觉,忽听洞外窦力怪吼一声:“楼儿快走!看二太爷打发这两个不开眼的狗奴才!”

随着这一声喊,假山旁飞起一条黑影,去势极快,眨眼间便向东墙方向掠去。武凤楼心头一震,瞬间明了:那是“狗屠户”位方使得一招“移花接木”,引开敌人的视线。

石洞外,铁指裂石夏侯耀武止住脚步,并未立时追赶,而是对着空处哈哈一笑,语带讥讽:“我道是谁有这等移星换斗的身手,原来是名震江汉的窦二侠。你可自知,你放走的乃是九千岁钦点的要犯?这杀头的干系,你窦力承担得起吗?”

矮金刚嘿嘿冷笑,声如碎石磨砂:“夏侯耀武,莫要拿那阉狗的名头吓唬爷们。什么钦差要犯?不过是你们主子假传圣旨、谋害忠良的遮羞布罢了。二太爷孤身一人,浪迹江湖,你又能奈我何?今日倒要讨教讨教,你们昆仑派的开碑掌,到底能不能拍碎我这块老硬骨头!”

话音未落,窦力那矮小的身躯已如钢球般撞向夏侯耀武。他双掌一错,一招直取肩井穴,一招猛砸太阳穴,掌风凌厉,呼啸生风。夏侯耀武哪敢托大?他深吸一口气,马步一沉,欲接此重招。孰料窦力身形在半空诡异一翻,虚晃一枪,竟避开老大,转而向一旁的夏侯扬威突袭而去。

夏侯扬威猝不及防,忙使一招“斜挂单鞭”仓促闪避。窦力见缝插针,逼得二人手忙脚乱只顾自保后,猛地发出一声穿云轻啸,身形拔地而起,闪上东厢房顶,瞬间消逝在夜色中。

直气得夏侯双杰跳脚叫骂,却又因畏惧林中尚有伏兵,不敢贸然追击。藏在洞内的武凤楼心中滚烫,深知二位伯父为了保全自己,不惜以身犯险、百般周旋。

正当此时,一个清朗却威严的声音如冰泉般炸响:“人家早已走远了,尔等在此喝骂街坊,成何体统?”

这声音清越异常,武凤楼听得耳熟,从石缝望去,只见正厅左侧走出一个脚步潇洒的年轻书生,正是那被唤作“小爷”的翩翩少年。夏侯兄弟见了他,竟像老鼠见了猫,抢步上前躬身请罪:“属下无能,致使武凤楼走脱,请小爷降罪。”

那少年书生摇曳着折扇,嘴角含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夏侯侍卫,你们当真确信,武凤楼已经逃出这方圆之地了吗?”

武凤楼躲在暗处,惊得几乎窒息。夏侯耀武忙答:“属下亲眼见那矮鬼横插一杠,那姓武的小子趁乱向东去了。”

少年书生“啪”地收拢折扇,面色阴沉如水:“怎么,你连我的眼力也敢质疑?”

夏侯耀武浑身一凛,膝盖一软,连声告饶:“属下不敢!属下该死!”

少年书生冷哼一声,手中折扇有意无意地朝假山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语声重归和缓:“夏侯侍卫,你们的对手老辣狡诈,而你二人又心存轻慢,这才铸成此错。看在往日忠心的份上,此番我不追究。但我倒要瞧瞧,武凤楼这初出茅庐的小子,能否逃过我的手心!”

说到此处,他面容陡然一冷,目光如两道寒星直射石洞方向,厉喝道:“若我没看错,那假山之内藏着的,便是身带箭伤、气力耗尽的犯官之子——武凤楼!”

这一声厉喝,不啻于平地惊雷。武凤楼只觉心旌摇曳,没想到这少年书生的眼力竟毒辣至此。

说时迟那时快,夏侯兄弟已如苍鹰搏兔,点脚纵上假山,封死生路;那少年身后的八名贴身侍卫亦如“二龙出水”,分两路包抄而至,将这巴掌大的假山围得如铁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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