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险象环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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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压心头恨意,缓缓起身。魏银屏一双明眸含情脉脉,落在少年英挺的脸庞上,柔声道:“少侠光临,银屏喜出望外。昔日救命深恩,原以为此生难报,孰料少侠竟……”
武凤楼故意垂下眼帘,面现几分落拓之色,截言道:“说来惭愧。先父早逝,家门中落,在下与慈母相依为命,因年来生计艰难,这才不得已出山谋生。”
魏银屏听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是怜惜,柔声劝慰:“少侠身怀绝技,岂可老死荒山?这前程之事,银屏自会代为周旋。待来日派人接了令堂入府,你我一同承欢膝下,尽这人子之孝便是。”她语声微顿,霞飞双颊,“恕银屏冒昧,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武凤楼神色肃然,拱手答道:“嵩山萍水相逢,非是在下不愿通名,实因师门规训,施恩莫报。今日既登门相求,自当坦诚。在下姓辛,单名一个‘艮’字。”
这“辛”字加一“艮”字,正是一个“恨”字。武凤楼以名寄恨,魏银屏却丝毫不觉,只觉这少年人骨格清奇,满怀春风地瞥了他一眼,低首捻着衣角,蚊声问道:“少侠府中,除令堂外……可还有旁人?”
武凤楼胸中仇恨翻涌,哪有心思听她这般温言软语?只得随口应道:“小可并无手足,家中唯有老母一人。”
魏银屏闻言,心头暗喜,却觉自己问得露骨了些,不由得羞红了俏脸。正当此时,兰儿捧茶而入,魏银屏借着让茶之机,赶忙岔开了话头。
正当此时,院中靴声橐橐,甲片相击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传禀:“大人回府——!”
武凤楼心头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杀父仇人,已在咫尺。
他循声望去,只见书房门槛处映入一条魁伟的人影。那人身高九尺,生得面如紫玉,一双鹰隼般的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仿佛藏着两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剑。他头戴金丝朱缨帅盔,内衬鱼鳞细甲,外罩一件大红紫蟒袍,足下蹬着攒金虎头战靴,腰间那一柄龙泉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通身溢满肃杀之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任两江水陆提督、权阉魏忠贤的胞兄魏忠英,亦是欠下武家血债的元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武凤楼只觉胸中气血如怒涛拍岸,恨不得立时拍案而起,拼个同归于尽。然父亲临终前那声嘶力竭的嘱托陡然掠过心头:匡扶五皇子,挽大明于倒悬。重任在肩,他只能生生压下这口恶气,垂首默然。
魏忠英久经沙场,目光如电,甫一进屋便锁定了案旁的少年。那目光利如刀锋,直欲刺透武凤楼的心肺。武凤楼正感如坐针毡,忽听魏银屏娇笑一声,如乳燕投林般扑向父亲,纤手搭在魏忠英肩头,附耳低语良久。
魏忠英听罢,神色稍缓,魏银屏这才退开半步,含情脉脉地望向武凤楼,示意他上前行礼。武凤楼天生一副铮铮铁骨,面对杀父仇人,双膝如负千钧,断不肯轻易屈下。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饶是魏忠英这等执掌十万兵符、见惯生死的正二品大员,也不由得心底生寒,暗自惊诧:这少年好凌厉的眼神!
他随即哈哈一笑,敛去锋芒,拱手道:“听小女言及,嵩山遇险全仗阁下仗义相救。下官在此谢过了。”
武凤楼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小可身份低微,然见死不救非侠者所为。区区小事,何劳大人挂齿?”
魏忠英起初见武凤楼衣衫褴褛,心存轻蔑,此刻见他谈吐不凡,隐隐透出一股威压众人的名门气派,当即换了一副面孔,抚须笑道:“救命深恩,屏儿铭心。今日既蒙光临,本帅断无怠慢之理。屏儿,快传厨下备办酒席!”
魏银屏欢天喜地地打发兰儿去了。魏忠英请武凤楼入座,魏银屏忙不迭地引荐道:“爹爹,这位辛艮少侠自幼丧父,与老母相依。他这一身武艺当真是惊世骇俗,若非他舍命相救,孩儿早在那鹰愁涧下粉身碎骨了。爹爹帐下虽多勇士,我看却无一人及得上辛少侠。孩儿已自作主张留他在府,还请爹爹委任要职。”
魏忠英闻言大笑:“既然是救命恩人,怎能当下人使唤?职分一事,老夫自有定夺。”
武凤楼心思通透,深知若被派往外任,再想近身行刺便是难如登天,当即起身拱手道:“在下本是山野村夫,不求官禄,只愿追随大人左右,当一名贴身护卫,聊尽犬马之劳,还望大人成全。”
魏忠英摩挲着胡须,眉头微皱,陷入沉吟。他并非不识才,而是此行南下关乎魏家兴衰,胞弟魏忠贤特意从青阳宫拨了“燕山八魔”中的孙三元、李四季、郑七星、王一川四名顶尖高手随行。有这四名心腹死党在侧,他何须再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少年?
魏银屏见父亲迟疑,唯恐武凤楼一气之下拂袖而去,自己的一腔痴心便要付诸东流。她心下一急,扯住魏忠英的衣袖便进了内室,娇嗔央求道:“人家救了我的命,爹爹怎地连个护卫也舍不得给?我不管,你非答应不可!”说罢,拉着魏忠英的手一阵摇晃。
魏忠英面露难色,低声道:“屏儿,他虽对你有恩,可来历终究不明,贴身护卫何等要紧?况且你叔父派来的孙、李、郑、王四位师傅皆是青阳宫的心腹,若再加个辛艮,岂不教那四位寒了心?给他个外任武职,也算还了这份情了。”
魏银屏自幼锦衣玉食,受尽父叔溺爱,养成了个说一不二的火辣性子。今日初次向父亲开口求肯便遭了拒,加之一颗芳心早已系在武凤楼身上,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
只见她柳眉剔竖,粉面含威,眼中已盈盈转着泪光,愤然道:“爹爹刚到江南,竟连亲生女儿也不信了!银屏受了人家活命大恩,断没有不报的理。爹爹瞧不上辛少侠的人才武艺,京里自有识货的。我这便带他去投奔叔父,凭少侠这等人才,在九千岁御前讨个四品带刀护卫也是易如反掌。我知道爹爹不稀罕我这女儿,自幼便把我过继给叔父,今日便请恕女儿不孝之罪了!”
魏忠英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深知这宝贝女儿的脾气,若真由着她闹将起来,只怕真会断了这份父女情分。他虽行事阴狠奸诈,终究难逃这舔犊之情。侧首一望,见壁上铜镜中映出自己鬓发苍苍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摆手长叹道:“罢了,罢了!老父当真拿你没法。就依你所求,收他在府中做个护卫便是。”
魏银屏转忧为喜,生怕父亲反悔,当即磨着要签署委令。魏忠英怜爱地抚了拂女儿柔发,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张加盖了提督大印的空白文书,推至案上道:“你且自去填了。我这便传孙、李二位护卫前来,教他们往后与辛少侠戮力同心。”
魏忠英步出内室,陪着武凤楼客套寒暄。他却不知,武凤楼乃是玄门正宗先天无极派的传人,那一身听音辨物的奇功早已登峰造极,内室中父女二人的争执早已尽收其耳中。武凤楼暗自心惊:这魏家女子对自己竟如此痴情,虽是仇人之女,心中也不免起了一丝波澜,随即强行压下。听闻“燕山八魔”中的孙、李二人即刻便到,他深吸一口气,默运真气,思忖对策。
正沉吟间,厅外传来一阵粗犷的禀报声:“卑职孙三元、李四季进见!”
“进来。”魏忠英沉声道。
门帘掀处,两条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大步踏入,对着魏忠英躬身施礼。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二人皆有八尺开外,年过三旬,目光如电,虽未随身携带兵刃,但腰间鼓囊,显然藏着得心应手的利器。两下里目光一撞,孙、李二人眼中齐齐掠过一丝惊疑与不屑。
魏忠英清了清嗓子,引见道:“这位辛少侠乃是本督新聘的护卫,往后尔等便是一家人了。屏儿,将委任状交给辛护卫。”
魏银屏轻移莲步,含笑将写好的文书递到父亲手中。魏忠英只略略一扫,登时惊得脊背生寒,暗暗叫苦。只见那委任状上赫然写着:着令辛艮充任提督府护卫统领。
他万没想到女儿竟如此大胆,让这无名后辈骑在燕山八魔头上。八魔向来眼高于顶,又是青阳宫派来的心腹,怎肯甘居人下?然印信已盖,木已成舟。
魏银屏却不管这些,她抢过文书向前一跨,对着孙、李二人凛然道:“辛统领是父亲重礼聘请的,往后尔等须听其调遣,不得违拗!”言罢,将文书在二人眼前一晃,恭敬交予武凤楼。
孙三元与李四季气得七窍生烟,若非碍于郡主权威,早将那纸文书撕得粉碎。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齐齐踏前半步,阴恻恻道:“属下参见辛统领!”
话音未落,二人竟毫无征兆地同时出手,一招“莲台拜佛”,四只厚实的肉掌如排山倒海般合拢,一股浑厚刚猛的内劲直取武凤楼丹田要穴。这一击乃是燕山派内家真传,合二人合力,足有毙牛裂虎之威。
魏忠英虽立在一旁,却并未出言阻拦。他深知孙、李二人已动了杀机,心中反倒存了一份歹意:若这姓辛的被当场击毙,大不了教屏儿哭闹一场,也省得日后在八魔面前难以交代。
魏银屏虽是骄纵,可自幼长于青阳宫,见惯了江湖厮杀,更随叔父魏忠贤身边的顶尖高手习得一身家传武学。对于叔父麾下那“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的看家本领,她可谓了如指掌。眼见孙、李二魔猝然发难,她芳心猛地一沉,娇叱道:“大胆!”翻掌便欲飞身相救。
孰料武凤楼立于原地,面色无波,只双臂轻展,口中淡淡说了句:“不敢当。”
语声未落,四只肉掌已在中路悍然相撞。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内劲激荡之处,案上的茶盏竟被震得丁当作响。孙三元与李四季只觉一股如江潮般沛然莫御的玄门真气自对方掌心汹涌而至,二人齐齐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发甜,立足不稳,竟被震得连退三步才拿住身形。
魏银屏见状,一双妙目满是惊异与欢喜。她故意把俏脸一沉,冷笑着扫向二魔:“二位侍卫好大的威风,竟敢在本郡主的贵客面前班门弄斧。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试试辛统领的分量?”
孙、李二魔面红耳赤,不敢对视,只得垂首连声称是。魏忠英在侧冷眼旁观,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轻功尚可,没成想竟能以一人之力硬撼燕山两魔,这等内功修为,便是放眼大内也是凤毛麟角。他当下收敛轻慢之心,对魏银屏道:“屏儿,速去为辛统领安排一处清静客房。晚间老夫亲自设宴,为辛少侠接风贺喜。”
魏银屏见父亲改了称呼,自是喜不自胜,对着武凤楼嫣然一笑:“辛统领,随我来吧。”说罢,也不顾武凤楼是否还要向提督告退,便纤手一牵,扯着他的袍袖快步出了内厅。
魏忠英立在原地,凝望着那一对少年男女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竟幽幽叹了口气。
孙三元见机,凑近前半步,压低嗓门禀道:“大人,这姓辛的年纪轻轻,武艺却如此邪门。大人收得强援本是喜事,可此人来历实在模糊。依属下看,还是查清师门背景为妙。”
魏忠英捻须点头,眉头深锁:“老夫何尝不疑?那武伯衡老儿死后当晚,便有飞贼潜入,幸得诸位周密布置才将其惊走。如今这姓辛的来得忒也突兀,若非屏儿死命相求,老夫断不会留他在侧。”
李四季接口道:“大人乃九千岁胞兄,我等弟兄受九千岁厚恩,自当万死不辞。只是江南一带官员多与京里阳奉阴违,武伯衡虽除,其余孽党羽尚在暗处窥伺,大人不可不防。”
正说着,中军官魏豹快步而入,神色惊疑地禀报道:“大人,卑职遣人急查,那武伯衡之子名唤武凤楼,十二岁时便夺了县试案首,后来突传暴毙。然微臣多方打听,此子当年乃是被高人带走,不知去向。算来如今年岁,竟与这辛统领分毫不差……”
魏忠英闻言,脸色倏忽变得铁青。他在厅内来回踱了几步,猛地驻足,对魏豹附耳密嘱了几句,魏豹当即领命而去。
待孙、李二魔也退下后,魏忠英正自沉思,却见魏银屏从屏风后闪身而出,薄嗔微怒道:“孙、李二人分明是自惭形秽,才造谣生事,爹爹怎地也信了?辛艮若是仇家,怎会舍命救我?又怎会甘心投效提督府?您若是容不下他,银屏这便带他回京,省得教爹爹终日忧心忡忡!”
魏忠英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按住她的肩头:“屏儿,老夫唯你一女,平日自是百般迁就。但这辛少侠确实身份存疑。老夫且问你,你可是当真动了真情?莫要瞒我。”
魏银屏虽是个泼辣性子,可终究是深闺少女,被父亲猛然捅破了窗户纸,顿觉双颊滚烫,如飞红云,螓首低垂,竟是羞得说不出话来。
魏忠英见状,呵呵一笑:“此子人品武功皆是上乘,虽出身寒门,但我魏家贵为王侯,原也不计较这些门第。你去唤他前来,为父自有定夺。”
魏银屏心花怒放,羞答答地唤了声“爹爹”,将魏忠英扶上卧榻坐好,这才满怀甜蜜地翩然而出。
此时暮色渐起,斜阳残照。魏银屏轻移莲步来到西跨院,见武凤楼正孑然一身立于窗下,正对着空庭出神。她凝望着那孤峭的背影,只觉心旌摇曳,情不自禁地轻唤了一声:“辛艮!”
这一声直呼其名,不带半分客套,直把武凤楼惊了一跳。想那嵩山遇险、赠帕留钗之举,他已觉难办,此刻见她眼底那化不开的柔情,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魏银屏走近一步,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我父正在大厅候你,此番召见,望你莫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深情厚意。”罢,又是一记勾魂摄魄的回眸,随即身形款款,消失在回廊深处。
武凤楼立于残阳之中,心如乱麻。他深知此去不仅是报仇的契机,亦是极险的陷阱。魏银屏此去定是向魏夫人禀报,而等待他的,又将是何种试探?
武凤楼迈向议事大厅,每走一步,心绪便如乱麻般绞绕一分。他暗自权衡:若是魏忠英当真要招婿,自己应还是不应?父仇如海,岂能与仇人之女结发?可若是一口回绝,非但难以在提督府立足,那复仇的良机亦会烟消云散。然若虚与委蛇,燕山八魔环伺在侧,硬拼绝无胜算;纵能与之同归于尽,老父临终托付的社稷重任又该如何交代?
思虑重重间,已跨入大厅门槛。此处本是提督衙门决断军政之所,此刻却静谧得近乎诡异。武凤楼心头微动,屏息凝神,举目望去,只见魏忠英魁伟的身躯正斜卧在榻上,双目紧闭,似已沉沉入睡。
刹那间,一股复仇的怒火自脚底直冲天灵。武凤楼足下不自觉地分作八字,内力暗涌于掌心,正待疾扑而上,一掌震碎这老贼的天灵盖。猛然间,他脊背生出一股凉意,心头悚然一惊:魏忠英这等老奸巨猾之徒,又值此前刺客登门寻仇之际,岂会在这门户洞开的大厅内如此疏于防范?定是陷阱!
他当即收敛杀机,身形微侧,恭恭敬敬地立在阶下,垂首静候,浑如一尊泥塑。
这着棋果然走在了生路上。原来魏忠英先前吩咐魏豹,便是要布下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此时屏风后早已伏下八名劲弩手,指头扣在扳机之上;孙三元与李四季两尊杀神亦潜踪在卧榻屏风之后。只要武凤楼方才露出一丝杀意或动作,顷刻间便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武凤楼这一按兵不动,反倒叫装睡的魏忠英受了这份活罪。他身形本就肥硕,斜躺在榻上僵持不动,只觉腰酸背痛,心中暗骂八魔出的馊主意,更悔自己多心。
正当魏忠英进退维谷之际,屏风后环佩丁东,魏银屏挽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魏忠英如蒙大赦,这才借机打了个呵欠,佯装惊醒。那妇人正是魏夫人,她见武凤楼生得气宇轩昂,气度沉稳,心中先自许了几分,暗赞女儿眼力不凡。
魏银屏满面春风,正欲上前同武凤楼说话,却见武凤楼眼神示意,冷冷扫向屏风。魏银屏何等聪慧,当即抢步转入屏风后,见三、四两魔带着弩手伏在那里,登时气得柳眉倒竖,凤眼圆睁,狠狠剜了孙、李二人一眼。两魔自知理亏,只得讪讪地喝退弩手,狼狈撤出大厅。
魏银屏见心上人受此折辱,心头火起,对着魏忠英忿忿道:“既然爹爹宁可听信奴才造谣,也不信女儿的眼光,那银屏留在此地也是多余,这便回京去,省得教爹爹终日疑神疑鬼!”
说罢,她扭头便走。武凤楼见状,知是脱身兼进取的良机,忙抢上一步,对魏忠英深施一礼,辞色凄切:“为了小可一人,致使大人与郡主父女失和,辛艮实乃罪人。既是如此,在下这就告辞,从此江湖两忘。”
魏忠英此时疑虑尽消,反而生出一股极强的爱才之心。他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屏儿莫要使气,辛少侠更不必多心!为报你救我爱女之恩,老夫今日做主,定要成全了你们二人这份姻缘!”
武凤楼原以为若对方提亲,自己定会进退失据。此刻见魏忠英主动开口,他反而有了推诿的由头,当即拱手正色道:“大人厚爱,辛艮粉身难报。然在下一介寒微,漂泊江湖,岂敢高攀金枝玉叶?况且方才之事可见,大人心中对辛某尚有未释之疑。若是此刻应下婚约,反倒陷大人于不义。不如明日请大人派人详加查对,待小可身世清白昭然若揭之日,再议这儿女情长不迟。”
这一番话辞情恳切,不仅让魏忠英最后的一丝戒心烟消云散,更让魏夫人满心敬服,觉得这少年知书达理、志气高远。尤其是魏银屏,望向武凤楼的目光已是痴迷尤甚,只觉此生非此人莫嫁了。
魏忠英见女儿仍是余怒未消,夫人面上亦挂着霜雪,而武凤楼昂然而立,浑身透着股宁折不弯的英气,忙打个圆场对夫人道:“辛少侠远道而来,厨下酒席尚需时刻。请夫人陪他和屏儿去后花园消消暑气,待会儿老夫自当亲迎,为少侠接风洗尘。”言罢,递了个眼色。魏夫人会意,知丈夫是要转圜父女情分,当即含笑挽起魏银屏,引着武凤楼往后苑走去。
魏忠英经此一番折腾,骨架微酥,正待合目小憩,却见孙、李二魔去而复返,神色严峻。魏忠英正欲发作,孙三元已抢先半步,切齿禀道:“大人,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姓辛的断然有诈!方才大人假寐,他步至厅外,身形顿挫,此其可疑一也;不待传唤,自行闯入,此其可疑二也;最紧要者,他适才凝视大人,目中隐现煞芒,足下立处砖石竟生生下陷寸许,足见其当时气机激荡,暗蓄杀力,此其可疑三也。更有甚者,此子眉宇神韵,与那亡故的武伯衡极像,请大人明察!”
魏忠英惊闻此言,猛地虎躯一震,毛茸茸的巨掌“砰”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厉声道:“小辈竟敢自投罗网,当真胆大包天!”他反手抓起一枚金漆令箭,便欲传令拿人。
“大人且慢,”孙三元忙按下令箭,“眼下虽疑云重重,终究尚缺实证。属下已令魏中军密访巡抚衙门旧仆,待会儿借酒宴之机暗中辨认,管教他原形毕露。”魏忠英听罢,这才缓缓坐下,阴鸷地点了点头。
少顷,中军魏豹领进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魏豹躬身禀道:“大人,此人唤作武天良,原是武府家奴,三年前因嗜赌行窃被武伯衡逐出门墙。他言道曾见过那武公子的真容。”
魏忠英冷眼如刀,直刺武天良心窝,沉声喝道:“待会儿那辛艮入座,你且在暗处仔细辨识。你若念及旧主恩义,有意遮掩朝廷钦犯之子,老夫立取你狗命;可若你无中生有,屈冤了良人,老夫也断不饶你!”武天良吓得骨软筋麻,连连叩首道:“小人不敢,万死不敢!”
魏忠英挥手屏退,传令魏豹速召辛艮,又命厨下即刻开席。片刻间,大厅内杯盘罗列,武天良已潜身屏风之后。厅外两厢,两百名长枪手、两百名弓弩手衔枚疾入,如临大敌。孙三元抖开了蛇骨鞭,李四季按紧了链子枪,如意扣尽数解开;魏忠英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搁在了指尖可及之处。一时间,厅内杀气凝聚,空气冷得凝固了一般。
正值这一触即发的死局,厅外传来魏豹一声高喝:“辛统领到——!”
魏忠英心弦一紧,只见武凤楼白衣猎猎,昂首步入厅中。
原来武凤楼被魏豹孤身传唤,见此席设在大厅而非内苑,且不见魏银屏身影,便知其中必生枝节。他方一跨入门槛,便觉周遭劲风藏刺,杀机如织。他自恃艺高,正欲强作镇定与魏忠英见礼,不料屏风后阴影一动,一条人影倏然转出。
武凤楼定睛一瞧,看清那人面目,只觉如遭雷殛,头脑中轰然一响,竟是心炸胆裂。在那灭门之恨与求生之志的交锋中,他竟不由自主地连退了三步,面色惨白如纸。
旧恶相识,绝路相逢。这一步退却,便是生死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