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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展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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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握在手里,没有放下。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什么也没问。满满从地毯上爬过来,扯了扯她的裤脚。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信放在桌上,弯腰将满满抱起来搁在腿上。满满扭了两下,伸手够她的下巴,她偏头躲了一下,满满够不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说“算了”。小满捏了一下她的小手,满满不看她了,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头。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一瞬,又收了回去。她把满满放回地毯上,拿起桌上那封信,上楼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正月十八,方文秀买菜回来,步子比平日急。小满正在书房画图样,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线条从笔尖延伸出来,弯弯绕绕。她听见院门响了两下,第三下跟得紧,就把笔放下了。方文秀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一张纸,喘着气,像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换匀呼吸。她把纸递过来,小满接住低头一看,纸上几行手写字——总分:三百三十五分。她扫了一遍,又扫一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估分多出五分。纸页边角被方文秀捏出一小片潮润,指痕印在上面,像一道浅浅的水印。她没有喊,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抚过纸面,像在确认那些数字不会消失。

“妈,比估的分数还要高五分,”她抬起头,“妈,这应该稳了,能上。”

方文秀怔了一瞬,嘴角动了动,眼眶泛了红。“好好,给建国打个电话,就等通知书了。”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响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小满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没有跟进去,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那一段短暂的静默。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又响了,然后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把什么东西重新接上了。

晚上顾建民回来,走到门口,比平时高了些:“嫂子,我托人查了分数线,京城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今年录取线三百一左右。你三百三十五,稳了,恭喜嫂子。”小满开心的笑了笑,难压心头喜悦。她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给顾建国打了电话,才转身上楼。

三个孩子都睡了。婴儿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丝月光,落在满满的小脸上。她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猫。山山仰面躺着,嘴巴微张,拳头举在耳朵两侧,像是梦里还在对谁摆手。安安侧身靠着床栏,嘴角挂着一小片口水印,亮晶晶的,像是梦里尝到了什么甜的。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她回到书房,重新展开陈老师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并排躺着婚书、结婚证、信封、建国的工资本。四样东西各占一角,像是这间抽屉收纳的四季,每一件都沉,每一件都不急着翻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合上。

第二天她铺开信纸给陈老师回信。先写是问候,再是成绩——三百三十五分。再写三个孩子,满满会爬了,山山和安安也一天一个样。又写等暑假有机会一定去上海看他。写到一半笔停下来,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陈老师,沈姨那边,如果方便,我想去拜访她。我想学更多东西。”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了邮票,放在桌上,等明天寄出。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邮票边角的锯齿照得格外分明。

正月二十那天下午,院门被叩响了。小满正在书房画新绣品的图样,铅笔在纸上细细地走,线稿已经初具轮廓——一根藤蔓从画面左下角攀上来,弯弯曲曲,叶子之间藏着几粒细小的花苞。她听见方文秀去开门,以为是送煤的或隔壁来借东西的邻居,没有停笔。直到方文秀在客厅里叫了她一声,她才放下铅笔出来。

客厅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深蓝色外套,短发齐耳,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看见小满,微微欠了欠身,自我介绍姓吴,是周领导的秘书。周领导是外交部的,上次小满那幅《丝路驼铃》就是他安排送出去的。吴秘书说明来意——今年秋天有个国际文化交流活动,需要一批具有中国特色的手工艺品作为礼品。周领导推荐了小满,问她愿不愿意接这个活,先做两幅小样看看。她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往年的礼品清单、规格要求、题材参考,有几页还贴着图样照片。

小满接过来翻了一遍。规格不大,每幅三十乘四十左右,题材不限,但要求体现中国传统文化和民间手艺特色。她把文件夹合上,想了一下。“没问题,我试试。”

吴秘书点了点头,留下联系方式,说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然后走了。方文秀送人到门口,关上门回到客厅,看着小满翻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小满,放心接下来,加油!孩子你放心,我和张婶会把你带好,你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妈为你感觉到骄傲。”

“谢谢妈。”小满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一次她带着满满感动终于拥抱了方文秀,“这是机会。趁着开学前,我先画几幅作品交给吴秘书,看是否符合这次交流的主题。开学之后学设计,有了订单,边学边做。”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页图样照片上,停了一瞬才移开,“做绣品的时候,心里踏实。”

方文秀拍了拍小满的后背,眼睛泛着水沟,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小满手边,杯壁温热,白气袅袅,在冷空气里升了一小截就散了。她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晚上,小满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吴秘书留下的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幅图样上——敦煌壁画的飞天线描稿,线条流畅舒展,衣带飘举,姿态从容,和她从前绣过的那些花鸟鱼虫全然不同。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旁边,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画纸,拿起铅笔。

笔尖落下,细细的线条从她手指底下延伸出去。她画得慢,一笔一划都在想——飞天的手臂应该从哪个方向扬起,衣带该往哪边飘,飘起来之后留多少空白才不会显得拥挤。她画几笔就停下来看看,不满意的地方擦掉重画,铅笔屑落在纸面上,被手指扫到桌边,积了一小撮。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落在窗台上积的薄霜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三个孩子在隔壁睡着,偶尔有翻身的小动静传过来,细细的,像小猫在梦里伸懒腰。方文秀上楼来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停在她书房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了,像有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又走了。

小满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继续走,藤蔓从画面左下角攀上来,绕过飞天的裙摆,在衣带转折处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她换了一支更软的笔,把藤蔓的走势重新描了一遍,让它顺着衣带的弧度往右上角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留白里。她看了好一会儿,在右下角用铅笔轻轻签了一个“林”字,很小,藏在藤蔓的叶子

窗外起风了,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她把铅笔放下,把画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路灯的光透过雾气化成一小团暖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白白的,凉凉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西北的家属院里,她也曾在夜里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针线,等他回来。那时窗外的戈壁滩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现在窗外有路灯,有院墙,有老槐树,有熟睡的孩子。她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转身回了书桌前,把那页画稿收进文件夹里,关了灯。月光涌进来,铺了半张书桌,白得像一层薄纱。她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带上门,脚步声轻轻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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