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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展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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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清晨,天还黑着,顾建国已经起了。

小满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凉意激得她缩了一下。他正扣皮带,听见动静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床沿往下沉了一点,他伸手把她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膀。她没有睁眼,只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被面落下来,按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没有移开。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又移了移,落在她嘴角。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像是要醒,又没完全醒。他的嘴唇在她嘴角多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

“你再睡会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先走了。不忙了我就回来。”

她听见这句话,眼皮动了一下,像想睁开,终究没有睁开。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再回头。门轻轻带上,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下楼,院门开合,汽车的轰鸣声音逐渐走远,一切归于沉静。

她把脸埋进他枕过的位置,枕头上还有余温,混着肥皂和干燥的气息。她没有去追那个温度,只是躺着。等那点余温散尽,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楼下传来张婶走动的声音,锅碗碰响,粥在锅里咕嘟翻滚。小满坐起来,看了看熟睡的三个孩子,心里那点因顾建国走了的失落感瞬间被填的满满的,然后套上棉袄下了楼。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搁了一碟咸菜。小满坐下喝了两口,方文秀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慢叠着,叠好展开,展开又叠,像在等一个说话的间隙。

“小满,”她开口,“等通知书下来,你想搬去建国那边,还是继续住这儿?”

小满放下碗。“妈,我跟建国昨天商量了一下,先住大院。三个孩子您和张婶帮带着,我开学也方便。接下来就得麻烦您们了。”

“你这孩子,瞧你说的什么话,我还巴不得孩子们都在昵,我这提前办了退休不就是为了我这三个小乖孙吗?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孩子放心。”

“谢谢妈。”小满此时此刻多想给方文秀一个拥抱呀。

方文秀没再多说什么,把抹布叠好放回桌上,起身进了厨房。她跟张婶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有些话不用明说,一个转身,一道脚步,已经够了。

顾建国不在的日子,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缺了一角。天气一暖,孩子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利索,满满爬得越来越熟练,山山也学会了翻身,翻过去卡在半途就哼哼,等人来帮他翻回来。安安依旧安静,躺在小床上看天花板,偶尔攥着布球往嘴里送,尝不出味道又吐出来。方文秀和张婶轮流带着三个孩子,小满白天搭手,晚上自己带。得闲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做做衣服,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日历,正月已过大半,墙角的迎春枝条上鼓出了细小的芽苞,像藏着什么还不到说的时候。

正月十五那天,邮递员叩响院门。小满正坐在客厅给满满喂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方文秀去接的信,拿进来时信封朝上,她低头扫了一眼,转身递给小满:“上海来的。”

小满把满满交到方文秀怀里,激动的接过信封。牛皮纸面,钢笔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刻着力度。她认得那个字——看了好几年,从泛黄的作业本看到如今的信纸,字迹没变,人已隔了千里。她没有急着拆,指尖摩挲了一下封口,压抑着内心的情感,慢慢才坐下,小心撕开。抽出信纸展开,陈老师的字映入眼帘,像他本人坐在对面说话。

“小满:

信收到了。读完那晚,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当年蹲在牛棚边看我喂牛的小姑娘,如今要上大学了,祝贺你。我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替你高兴。我在复旦中文系复课了,一切安好。学校补发了工资,分了一套房子,不大,但比牛棚好了太多。有时路会想起你蹲在门口读书的模样。你去了西北,嫁了人,又去了京城,生了三胞胎,又考了大学——我教过的学生里,你的路走得最远。”

小满把信纸搁在膝头,停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发亮。她继续往下读。

“你报了京城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这步路走的很对。刺绣有根,你选的正是有根的路。学校里学的是设计和理论,根还在你手里,谁也拿不走。另有一事想告知你——我认识上海一位老刺绣艺人,姓沈,人称沈姨。她年轻时在苏州绣庄做过,后来辗转到上海,手艺极好,年岁渐长,一直想寻个年轻人把手艺传下去。你若得空来上海,我带你去见她。我若有机会去京城出差,也会给你去电话,得空见一面。”

信末只有两行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小满,坚持自己的梦想,一步一个脚印,好好走,脚踏实地。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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