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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老友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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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关的夏天是从老马在蓄水池沿上刻下新一道水位线那天正式开始的。他用铁锨刃在池壁青石上描了三遍,描完之后退后两步,背靠在工具棚的木板墙上,看着那排从战时一天一划到如今整整一年没有往下走过一丝一毫的刻线,把烟袋在鞋底磕干净,说了句石铁后来记在工程日志上的话:“水稳了。人也该歇歇了。”

影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傍晚提出要走的。不是战后总结会上,不是矿脉理事会季度例会间隙,是崔婶把骨头汤端上长条桌、所有人都端着碗找位置坐下的那个时刻。他把编了大半的新铜丝网放在膝盖上,等谕从汤盆里给他舀了一勺排骨,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说“网编好了”一模一样:“我要带谕去北麓移民安置区住一段时间。她的腿在矿区养了大半年,支架换了四副,现在走路基本不用人扶了。柳月说她膝关节的灵媒基因衰减已经稳定,不会再恶化。北麓那边空气湿度比矿区高,对关节恢复更好。”

谕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矿脉理事会刚批下来的派驻公函。她现在已经是正式的矿脉生态监测员,负责北麓旧矿道沿线的虫胶清理和植被恢复巡检。她把公函折好放进怀里,抬头对林玄清说:“每月初一我会把监测月报送回矿区。石坚跟我们一起去——北麓旧矿道深处的虫胶沉积点,只有他的鼻子能找到。”石坚趴在蓄水池沿上,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表示同意。

渡劫老怪是第二天一早宣布要走的。他拄着枯枝站在青云观山门口那块刻着“青云观”三个字的旧石碑旁边,金瞳微睁,看着苍狼岭山脊线上正在缓缓退向北坡的雪线,把铜酒壶从怀里摸出来晃了晃,听到里面还有极轻微的水声,满意地点了下头。“老夫在这片土地上待了大半辈子,困在渡劫门槛上几千年。如今母体化了,天罚废了,神殿灭了,方舟开了,那几个同修的命魂也散归天地了。”他把枯枝往地上一顿,语气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卸下了极重的东西之后才有的松快,“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想去更远的地方转转。天地大了,总能找到喝酒的地方。”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矿脉理事会的红头文件快得多。十七在井口值班室听到渡劫老怪的话,转头就跑进装备区告诉柳月。柳月正蹲在丙型增幅器散热鳍片旁边用铜丝刷清理氧化物,听完之后手上的刷子停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刷完了最后几片鳍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那得提前做一批干粮。”丁小满从破军零玖号驾驶舱里探出头,脸上还沾着早班检修时蹭的机油:“渡劫前辈喜欢吃什么?”陆晨从监测面板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他上次说崔婶的卤牛肉切得太薄,不够嚼。”

崔婶在灶房里听到这句话,把大铁勺往锅里一搁,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块她一直舍不得用的老卤水。那是黑石关防御战结束后她重新起的老卤,养了好几年,颜色深得像陈年琥珀,香气浓得连蓄水池边上的石坚都打了个喷嚏。她把牛腱子肉切成拳头大的块,每块都带着均匀的筋花,在卤水里滚了整整一个下午,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放凉。切片的时候她把刀磨了又磨,每片牛肉切得比平时厚了将近一倍,搁在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老马从井口工具棚里翻出一根在矿下压了大半辈子的老竹根,竹根的形状极适合做手杖,节疤密集而均匀。他用砂纸磨了小半个时辰,竹皮从灰扑扑的暗黄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节疤边缘磨出了包浆般的光泽。他把竹杖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铁锨刃在杖柄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稳当”。石铁用八磅铁锤的锤柄当擀面杖,把柳月揉好的面团擀成极薄极匀的面皮,叠了四层,每层之间撒了极细的干面粉。他抡了几十年铁锤的手擀出来的面条粗细完全一致,排在工作台上像一排整装待发的储能模块。

陈老三从陈家庄赶着牛车送来一筐新摘的桃。今年苍狼岭南坡的桃树第一次大面积挂果,果子不大但极甜,桃皮上还带着晨露的湿痕。老魏从郡城铁器坊扛来一坛新封的高粱酒,酒坛封泥上的铁匠印还没干透。姜源快马送来阴山矿脉深处特有的几块天然磁石——磁石是给渡劫老怪云游时用的,极轻极小,放在掌心几乎没有分量,但能在地磁异常区保持稳定指向。姜伯约亲笔写了一张便条夹在磁石盒子里,只有四个字:“古人可安。”

林玄清那天下午没有去井下做虫群生态月度采样。他把探测仪挂在装备区工具架上,独自走到矿区北侧角楼上。夕阳正从苍狼岭山脊线的缺口处倾泻下来,把他身后整片南坡的松树苗镀成极淡的金色。李寒衣站在他旁边,刀横放膝头,刀鞘上的铜铃在晚风里极轻极脆地响了一声。她刚从郡城镇魔司述职回来,军袍袖口上还沾着今早巡视北坡旧矿道时蹭的板岩粉尘。

“影和谕要走了。渡劫前辈也要走了。”她说。

“嗯。”林玄清靠着角楼的石栏杆,栏杆上那道被她用刀鞘敲出的极浅凹痕边缘的青苔比去年又密了一层,“他们本来就各有各的去处。影护了母体大半辈子,该歇了。渡劫前辈守了这片土地大半辈子,也该去别处看看了。不是离别——只是换个地方待着。”

宴席摆在傍晚的矿区碎石空地上。长条桌从灶房门口一直摆到井架底座旁边,桌上铺着赵小婉用旧流转单反面拼的桌布,流转单背面还能隐约看到战时物资清单的墨迹——老孙头捐的矿灯电池,冯老四牺牲前转运的储能模块,小邱用最后一口气切断的那组过载保护开关的编号。这些字迹被阳光晒褪了色,但没有人把它们从桌布上洗掉。每次聚餐时总有人不小心把汤洒在上面,柳月就会用清水轻轻擦掉汤渍,擦完之后那些旧字还在,只是比上一次更淡了一些。

崔婶把卤牛肉端上来时,整条长桌都安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肉片切得极厚,码在白瓷盘里冒着热气,酱色的卤汁沿着肉纹缓缓渗开,香气浓到连趴在井架底座上打盹的石坚都睁开了眼睛。渡劫老怪坐在桌尾的石墩上,枯枝拐杖靠在桌腿边。他夹起一片卤牛肉对着夕阳端详了几息,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子,嚼完之后端起铜酒壶对崔婶举了一下:“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牛肉。”崔婶用围裙擦了擦手,把脸别到灶房那边,好一会儿没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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