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当众验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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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逸飞在停云山庄石笋前沉默了很久。他父亲书房里的那只青瓷小瓶、瓶底与王崇礼白玉扳指同源的袖珍符文、郡守手腕上那几道被新痂覆盖的旧抓痕——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拼接,拼出一个他不太想承认却又无法回避的轮廓。姜家与府城道录司的往来,在他祖父那一代还算清白——无非是矿契备案、灵石抽检、每逢罗天大醮给道录司捐几坛好酒。到了他父亲这一代,有些事情开始变得模糊。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每次都告诉自己:父亲做事有分寸。
现在分寸没了。他把石笋根部的裂缝看了又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空地,对守在甬道口的姜平说:“把停云山庄所有与府城道录司往来的书信、账册、礼单全部找出来。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它们摆在书房案上。”
姜平应声而去。姜逸飞靠在甬道石壁上,仰头看着被高墙切成方块的天。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座停云山庄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柔光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矿脉走向,拿着炭条在纸上画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说这条线就是姜家的命脉。他当时问父亲,命脉要是断了怎么办。父亲说,命脉不会断,只会被别人掐住。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从停云山庄出来,姜逸飞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郡守府。他需要再看一眼父亲最后待过的那间密室,把所有没注意到的细节重新看一遍。李寒衣还在现场,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张横守在密室门口,手里的记事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姜逸飞在密室门口站定,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书案上那幅写了一半的行书上。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有一小团极淡的墨晕,是笔锋停顿太久留下的痕迹。父亲写到一半,放下了笔,也许是因为胸闷,也许是因为头晕,也许只是忽然忘了下一个字怎么写。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姜公子。”李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声音很轻,“那只青瓷小瓶的来历还没有查清,但府衙送礼记录里有一笔三年前的账——府城道录司主事王崇礼曾以私人名义赠郡守一套青瓷茶具。茶具的釉色和那只小瓶完全一致,瓶底的符文也是同一个匠人刻的。送礼的名义是贺郡守五十寿辰。三年前,恰好也是青云岭第一批灵木炭运到青城县衙签押房的时间。”
姜逸飞把目光从那幅行书上收回来。“王崇礼现在是府城道录司的主事,有品级的官员。要动他需要铁证。但现在证据还不够。不过证据不够,矿脉的事不能再拖。明天一早我请林观主到青云坊矿场入口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次净化验证。验证过程全程公开,任何人可以围观、可以提问、可以质疑。如果验证成功,姜家正式全面采用青云观的治理方案,同时我会把姜家所有矿脉档案全部移交给青云观——这份档案里有王崇礼与姜家往来的一切书面记录。”
第二天辰时刚过,青云坊矿场入口的铁栅栏外面已经围了好几圈人。消息是昨天傍晚传出去的——姜府的仆役在各个坊市的告示墙上贴了通告,说青云观林观主今日将在矿场公开演示矿脉污染净化之法,欢迎各方人士到场观验。通告的落款是姜家和镇魔司联合署名,盖了两家的大印。
郑屠户扛着半扇猪肉从镇魔司食堂出来,路过矿场时看见里面在搭台子,二话不说把猪肉往路边一放就挤了进去。茶摊老周把整只茶壶都端来了,一边给围观街坊倒茶一边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念叨着“上次那石头冒热气俺可亲眼看见的”。孙婶拉着隔壁吴掌柜的袖子,两人挤在栅栏边上,手里还各抓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槐树巷的街坊几乎全到了,连巷尾那个平时不大出门的老太太都拄着竹杖站在人群最外围,眯着眼睛往矿场里瞧。
但今天来看验证的远不止街坊。姜平在矿场入口搭了一座临时观验台,台上摆了两排太师椅。最先到的是陈主事,白发白须在晨风里微微飘拂,拄着竹杖在台上坐定,从袖中掏出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擦着镜片。紧跟着是周复,团花绸袍换成了暗青色对襟长衫,手指上那枚白玉扳指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诸葛兰来得最早,已经在矿石前面蹲了小半个时辰,用随身匕首轻轻刮了一点污染物粉末放在指尖,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
还有林玄清没料到的面孔。青城派掌门青云真人带着余明远和明真从台阶上走上来,藏青云纹道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余明远腰间还插着那支用了大半辈子的紫毫笔,笔杆上的包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明真背着那双水火剑,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在罗天大醮擂台上时平和了许多,看见林玄清远远地点了下头。青云真人走到观验台前,朝林玄清拱了拱手:“林观主,贫道今天是来观验的。上次在驿馆里你对贫道说的那番话,贫道回去反复想了许多遍。矿脉污染若真会扩散到青城山,青城派就不能置身事外。今天观主若能当众把这污染的灵石净化干净,青城派便第一个跟进,用青云观的标准化方案治理青城山脚下所有已知的矿脉露头。”
还有几个邻县道观的观主和散修。有白云观的云松真人,有玉虚观的一位长老,还有几个在罗天大醮上见过面的符师和丹师。更有一批穿着粗布短褐的矿工和匠头——方匠头带着姜家矿场的几个老工头来了,石铁的矿工兄弟也来了,老马拄着铁锹柄站在人群最前排,跛腿的脚踝往外翻着,但脊背挺得笔直。
李寒衣没有上观验台。她站在矿场入口的铁栅栏旁边,背靠着栅栏,窄身直刀横在膝上。张横带着几个力士在矿场四周布了警戒线,但警戒线不是用来拦人的——只是用来防止围观者不小心踩进操作区域。她今天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墨灰劲装,长发用银簪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下矿。
姜逸飞最后到场。他穿了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绳,面容清瘦了些,但精神不差。他走到观验台正中央,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台前朝四面各鞠了一躬。“今日请诸位来,是做一个见证。姜家矿脉受黑雾污染已久,矿工生病、灵石减产、人心惶惶。此前姜家曾拟定了一份玉髓液治理方案,预计耗时三个月,花费不菲。今天青云观林观主将用一套新方案,在三个时辰之内,用不到玉髓液方案百分之一的成本,净化一块被严重污染的灵石原石。若验证成功,姜家名下所有矿场的污染治理全部改用青云观的方案。若失败,姜家继续用玉髓液,另请高明。一切当着诸位的面,公开、透明、不留余地。”
他说完转向林玄清,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个礼节比赏花宴上的所有寒暄都正式得多,动作里不再带有表演性的从容,而是一种近乎郑重的坦诚。林玄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带着陆晨和柳月走到污染矿石前面。
今天用来验证的矿石比上次那块大得多。姜逸飞昨夜命人从姜家在老槐洞以西最大矿场的矿道深处凿下了整段岩壁,岩壁高约五尺,最宽处三尺有余,厚度超过两尺,需要四个壮汉用滚木才从矿道里运出来。岩壁正中央嵌着一块磨盘大的灵石原石,原本应该是半透明的淡青色,此刻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灰色污染物,污染物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斑点。环境检测符显示,污染区域灵气导通率已降到极低,虫体活性指数却远远超出之前在青云坊矿场处理的那块污染矿石,金鳞虫已在岩石深处形成了稳定的繁殖链。裂缝深处涌出的黑雾浓得肉眼就能看见,在晨光里翻涌着丝状的灰黑色气流。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老马用铁锹柄敲了敲地面,哑着嗓子说了句“这石头比俺在老槐洞里见过的都黑”。旁边的矿工们纷纷点头。
林玄清让柳月把检测符的数据逐项报给在场所有人——污染物的灵气导通率、虫体活性指数、黑雾残余浓度、裂缝宽度和延伸方向。每报一项,陆晨就在旁边的大木板上用炭条写下来,字写得很大,连栅栏外面最后一排的人都看得清。围观者里有几个懂行的散修和符师,看见那几组虫体活性数据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更多的街坊则被陆晨的大字所吸引,有妇人指着木板上的数对自家男人说“人家道长写字跟印出来的一样”。
林玄清挽起袖子,开始按比例混合净化浆料。今天的用量比上次大得多,他没有用小研钵,而是让石铁搬来一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生石灰粉倒进缸里,在晨光里扬起一小团白烟,呛得石铁连打了几个喷嚏。胆矾粉末随后倒进去,和石灰粉搅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蓝色。粗盐倒进醋桶里,用竹竿搅到完全溶解,再把醋盐溶液缓缓注入石灰胆矾混合物中。浆体在缸里翻涌起来,嘶嘶地冒着热气,酸味和石灰的碱味混在一起,被晨风送出去老远。
“这比俺家过年和面还大阵仗。”孙婶在栅栏外说。旁边的街坊发出一阵轻笑,但谁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林玄清用竹竿搅动浆料,直到颜色和质地都达到了上次实验验证过的最佳配比。然后他让石铁和方匠头把浆料沿着裂缝顶端缓缓灌入。这次裂缝的深度远超上次那块矿石,他特意让姜家矿场连夜赶制了几根细长的铜嘴注浆管,用竹篾绑在裂缝岩壁上,铜嘴一直伸到裂缝最深处。浆料从铜嘴里涌出来,顺着裂缝内部的岩壁往下渗,覆盖面积比直接灌入大了数倍。
浆体接触到岩石表面的污染物时,发出一阵密集而清脆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同时破裂。这是醋酸与黑雾中挥发性组分发生中和反应的声响,也是石灰遇水释放热能的信号。林玄清贴在岩壁上的测温符显示,裂缝内部的温度正在迅速攀升,从环境温度一路跃升,很快达到了能杀死成虫的临界区间。他在这个温度窗口内通过注浆管补充了两次胆矾溶液,确保铜离子在酸性环境下充分渗透进污染物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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