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打不相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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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老槐洞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手上起了红疹。”林玄清说,“你有没有用手直接接触裂缝里冒出来的黑雾?”
石铁摇头。“没有。我进去的时候用袖子捂着嘴,没碰黑雾,就捡了这些矿石。红疹是捡矿之后才起的。”他指了指柜台上那几块嵌着暗金色颗粒的矿石,“矿石上沾了那东西?”
“对。这些矿石表面有金鳞虫的虫卵,在矿道深处低氧低温的环境下处于休眠状态。你捡起来之后虫卵接触到你的体温和皮肤上的汗液,就开始苏醒了。”林玄清用竹片拨开一块矿石表面的粉末,露出不长,你把矿石放在通风处晾几天,虫卵会自然失活。以后再去废弃矿洞,先戴手套。”
石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药膏涂过的地方红疹已经消了大半,新涂的位置刺麻感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收敛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短刀解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像是感觉不到疼,脊背挺得笔直。
“道长,我想跟着你干。”
林玄清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石铁,那张带着旧疤的脸上没有乞求,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执拗——和清风当初跪在刘家村祠堂门口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但石铁不是孩子,他是个在矿洞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矿工,见过失踪、见过发狂、见过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他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东西。
“你想跟着我干什么?”
“查矿洞。”石铁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郡城周边大大小小的矿洞我都熟。老槐洞、青云坊废弃矿场、城西那几个私矿——哪条矿道通哪里,哪处岩层容易塌,我闭着眼都能走。你们是外来的道士,没人带路,光靠图纸很多暗坑是看不出来的。况且我认识不少在城南各处私矿讨生活的散修和矿工,靠道长这药膏的本事,能替你们拉来一群不要命的老兄弟。”
林玄清让他起来。石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灰,他没有拍,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林玄清的回答。“你手上的红疹还没好利索。回去先把驱虫膏涂完,红疹全部消退之后再来找我。这几天如果还有你认识的矿工有类似症状,让他们也来铺子拿药——试用装不收钱。”
石铁用力点头,把驱虫膏小心翼翼地用麻布包好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粗纸递给林玄清。“这是我画的矿洞简图,道长先看看有没有用。”
林玄清接过图纸打开。图纸是用炭条画的,线条粗犷但标注极清晰——每一条矿道都用不同粗细的线区分主次,塌方区用斜线阴影标注,裂缝渗水点用波浪线标记,已知的封印点用朱砂圈了红圈,黑雾渗漏点用炭笔打了叉。图纸右下角画着青云岭矿场、老槐洞、青云坊废弃矿场和城西几处私矿的相对位置,矿脉的延伸方向用虚线连接,和玄阳子矿脉分布图上标注的走向惊人的一致。这不是一张专业的矿脉图,但比任何官方档案都更贴近井下实况。
林玄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纸递给陆晨。“誊一份。”
陆晨接过图纸,在日志本上开始逐段描摹。柳月已经端了碗热茶放在石铁面前,石铁接过茶碗道了声谢,坐在厅堂角落的矮凳上,背靠墙壁,把短刀横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自从闯进铺子以来他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后背靠上墙壁之后轻轻吐了口气,热气在粗糙的茶碗边缘散成细小的白雾。
当天傍晚,石铁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矿工短褐,有的穿着散修常见的青布道袍,还有一个跛着腿、拄着一根铁锹柄当拐杖。他们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有红疹的痕迹,其中几个人的眼白上已经能看见极细的暗金色斑点。这些人站在铺子门口,谁也没有先进来,只是沉默地看着柜台后面的林玄清。最后是石铁先跨进门槛,把那根铁锹柄往门框上一靠,朝林玄清拱了拱手。
“道长,这几位都是在城南各处私矿讨生活的老兄弟,有几个之前在青云岭跟我一起干过。听说了驱虫膏的事,想来找道长求个方子。”他侧身把后面的人让进来,“这位是瘸子老马,在老槐洞守矿守了多年,对那片矿道最熟。这位是瘦猴,之前在青云岭被黑雾喷过一口,现在手腕上还有块疤。这位是——”
跛腿的老马拄着铁锹柄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跛腿是旧伤,脚踝往外翻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走路全靠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锹柄支撑。但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道长,老槐洞那道旧封印,我见过。十几年前刚封的时候还亮堂,这几年越来越暗,裂缝也越来越宽。我守洞口守了这些年,每年入秋之后裂缝里冒出来的黑雾都比上一年多。今年冒得特别凶——入秋之后就没停过。”
“你守洞口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有谁进洞偷矿?”
老马往地上啐了一口。“有,怎么没有。城南有个叫青狼帮的混混帮派,隔三差五就派人摸进去偷矿,专挑夜里来。不过他们偷的不是灵矿,是磁铁矿——那帮人不知道灵矿是什么东西,只认识值钱的铁矿石。倒是前几天,来了一伙生面孔,不像本地人,进洞之后没待多久就出来了。我跟在后面远远望了一眼,看见他们从洞里搬出几块暗金色的石头,挺沉的样子。”
林玄清把老马的话和前几天方头领的情报在脑中做了一次交叉比对。生面孔、暗金色矿石——这绝不是青狼帮那种街头混混的手笔。能认识天元石并知道其价值的人,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道门中人,要么是有矿脉勘探经验的灵矿商人。
“这几位兄弟想跟着道长干。”石铁把话接过去,“我们这些在私矿上讨生活的,说白了就是拿命换钱。以前矿上安全,挖一筐铁矿换几斤米,日子也过得下去。现在矿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进去一回手上就起红疹,命都快搭进去了。道长你这药膏能治红疹,我们就想跟着你,你下矿我们带路,你在上面我们守矿。工钱按矿上的标准算就行,管饭更好。”
陆晨停下笔,抬头看着林玄清。柳月也放下手里的抹布,靠在后院门框上安静地等着师父的回应。石坚从后院溜进来,蜷在墙角,仰头看着这群人。
林玄清看着老马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锹柄,锹柄末端还沾着几星暗褐色的矿渣。他让柳月去灶房把刚才剩下的半锅骨头汤热了端上来,又让陆晨把柜台上所有试用装的驱虫膏全部拿出来,每人发一小罐,然后挨个看每个人手上的红疹。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双手都翻开看了掌心和指缝,对有暗金色眼斑的那几个人额外问了几句症状细节。看完之后他直起身,对石铁说:“明天开始,你带这些兄弟来铺子登记入册。矿洞勘察队正式扩建——地面组由老马负责,任务是每日巡查几处废弃矿洞外围,记录黑雾逸散浓度和裂缝变化。井下组由你带,跟着我和陆晨下井勘察。工钱按青云观矿洞勘察队的标准算。不管饭——但灶房每天有热菜,谁饿了随时来吃。”
石铁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矿工们,老马用铁锹柄往地上重重顿了一下,瘦猴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同伴,压低嗓子说了句“我就说吧”。石铁转过身来,朝林玄清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走到厅堂里方桌前坐下,从他带来的那卷旧图里又抽出好几张折叠整齐的草图——每一张都是他这些年钻私矿时手绘的矿道简图。
“道长,青云观在上——以后这条矿脉上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了。”石铁把一张张图铺在方桌上,炭条线条在粗纸面上粗犷而有力,和林玄清在墙壁上挂的那张郡城矿脉走向图渐渐地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