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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丹比开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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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甘草片——这是青云观的标准备用药材,每一片都用油纸分包,储存在密封陶罐里,放在观内专门挖的小型恒温地窖中。他在赛前准备药材时就坚持把观里常用的几十种基础药材各带一份备货,林玄清当时没有多问,此刻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做得好”。

新甘草换上去之后,杜仲和赵小婉一起把所有药材重新称量了一遍。黄精三钱,茯苓二钱,山药二钱,白术一钱,甘草半钱——每一份都用戥子称到不差分毫,称完之后按切片顺序依次排好。杜仲负责切片,黄精切半分厚的斜片,茯苓掰成黄豆大的小丁,山药刮皮后切薄圆片,白术横切成细条,甘草折成小段。他的刀工在弟子中不算最精细的,但他切每一刀之前都要用游标卡尺量一下厚度——这把卡尺是林玄清用废铁片给他做的,刻度精确到半厘,杜仲每天切完药材都用油布擦一遍,卡尺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暗蓝色氧化膜。

陆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翻开日志本开始记录。他面前的记录表是林玄清亲自设计的,横轴是时辰,纵轴是工序,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数据都要填入对应的格子里。药材实际重量、切片厚度偏差、下锅时辰、丹液颜色变化、出丹数量和质量——每一项后面都预留了备注栏。

演法场中央传来一声铜锣。丹比正式开始。

林玄清没有急着生火,而是先让杜仲把所有药材按照下锅的先后顺序在丹炉旁边一字排开。辟谷丹的标准化流程是:先下黄精和茯苓,用猛火煮沸,然后转文火慢熬,再加入山药和白术,最后下甘草调和。但今天用的陶炉壁厚不均匀,猛火容易把薄壁那面烧裂,必须先烘炉——用小火将炉壁均匀预热,让炉体整体升温,然后再加柴提火。

石头把炉膛里的旧炭灰全部清空,用湿布把炉膛内壁擦了一遍,然后塞进一小把细松针点燃。松针的火焰极软,橘红色的小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炉壁的温度缓缓上升。他把手掌贴在炉壁外侧,每隔一会儿就换个位置,感受炉壁各处的温度差异。“师父,右壁比左壁热得快。”林玄清让他把右壁外侧用湿泥补厚一小层,减缓散热速度。石头照做了,过了片刻再摸,两侧温度基本均衡。

烘炉完毕,正式开火。杜仲把黄精和茯苓倒进陶罐,注入山泉水——水是林玄清从青云观后山挑来的山涧泉水,用竹筒密封带来。赵小婉在记录表上写下下锅时辰和水量。石头将三根中等粗细的柴火塞进炉膛,炉膛里火焰骤然蹿高。林玄清站在丹炉前,一手搭在炉壁外侧感受温度,一手握着一根细竹管——这是用来随时调整柴火数量和排列的拨火棍。他的眼睛紧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液,目光专注得像是在做一场没有复盘的实验。炼丹这手艺,青云观其他人都还在学徒阶段,唯有杜仲受过的丹道训练最系统——从药材性味到炮制火候,从称量误差到搓丸手法,每一项都经过了数十次重复训练。但杜仲的灵气储量偏低,在需要精确感知丹液内部灵气变化的环节上还不够稳定。所以这一场,主操必须是林玄清自己。

一炷香之后,药液开始翻滚,黄精的淡黄色和茯苓的乳白色在沸水中渐渐融合成浅褐色。药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空气里飘出茯苓特有的清香。林玄清用竹筷轻轻搅了一圈,药汤澄亮,不浑不浊,说明炉火温度控制得当,黄精的有效成分正在稳定析出。他朝石头做了个手势,石头立刻将炉膛里还在燃烧的大柴抽出两根,只留一根中柴和几根细枝。火势从猛火转为文火,陶罐里的翻滚平缓下来,变成了细密的小泡。杜仲把切好的山药和白术依次倒入罐中,赵小婉又记下两个时辰点。

柳月端来一碗凉水,用手背试了水温——凉水是用来随时调节炉膛温度的应急措施,一旦火焰失控就泼水降温。这碗水她每隔一炷香就换一次,始终保持在清凉而不冰手的温度。石坚和狗崽安静地蹲在角落里,一个蜷在竹筐里打盹,一个趴在石板上摇尾巴。隔壁白云观的弟子在给丹炉扇风,扇子扇得啪啪响,火星溅得到处都是。柳月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溅过来的火星,不让它们干扰林玄清的专注。

还剩一炷香时间的时候,药材已经熬煮得恰到火候。陶罐里的药液浓缩成琥珀色的稠膏,膏体表面泛着均匀的亮光,没有焦糊也没有颗粒。林玄清用竹筷挑了一点膏体,放在冷水中搅了搅——膏体入水不散,凝成一颗软硬适中的小球,这是辟谷丹最理想的出炉时机。他把陶罐从炉火上端下来,放在柳月铺好的凉席上冷却。柳月用竹铲把药膏刮到一只干净的瓷碗里,碗底提前抹了一层薄薄的糯米粉防粘。药膏的温度降到温热时,她开始搓丸。

搓丸是辟谷丹制作中最考验手稳的环节。药膏太热搓丸会散,太冷搓丸会裂,温热的窗口期只有一炷香左右。柳月用竹勺舀出固定分量的药膏,放在掌心里轻轻一搓,一颗浑圆的丹丸就成形了。她每搓五颗就用游标卡尺量一次直径,五颗的偏差始终控制在一个极窄的范围之内。杜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说了句“柳月你这手是尺子做的吧”。柳月没有回答,耳朵尖微微发红,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乱。

出丹了。陶罐底部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褐色丹皮,柳月用竹铲小心地刮下来,在掌心里一搓,丹皮碎成十几颗圆润均匀的小丹丸,和正常搓出的丹丸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赵小婉一颗一颗地数——一共出了三十颗,比她事先预估的最佳产量还多了几颗。

评判开始了。

王崇礼和几位评委从评委棚里走下来,沿着白灰画好的方格一行一行地看过去。走到青城派的位置时,余道长端出一只青瓷丹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二颗辟谷丹,丹丸大小均匀,色泽深褐,表面光滑无裂纹。王崇礼用戥子随机称了三颗,重量偏差极小。云虚真人拈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点了点头。围观的散修们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赞叹——青城派毕竟是老牌大观,底蕴深厚,二十二颗的出丹量在传统炼丹标准下已经算相当高产。

走到白云观的位置,丹盘里只有十七颗,颜色偏浅,有几颗表面还有细微裂纹。白云观的炼丹组组长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知道这一轮成绩不会太理想。

走到玉虚观的位置,丹盘里出了二十四颗,比青城派还多两颗。但王崇礼称重的时候发现了问题——随机称的三颗丹丸,重量差异明显偏大,说明搓丸工艺不够稳定。云虚真人低声点评了一句“成丹虽多,品控不足”。玉虚观的炼丹组组长拱手道谢,面色如常。

然后评委们走到了第四十八号位。

林玄清面前摆着两只丹盘。一只盘里是标准工艺搓出的丹丸,另一只盘里是丹皮搓出的丹丸,两盘合在一起刚好凑足了全炉出丹的总数。他按规定呈上主丹盘,又让杜仲和柳月把剩余的丹丸依次排开供评委检视。王崇礼低头看着那只丹盘,先是愣了一下——丹盘里的丹丸数量远超前面所有参赛道观的产量。他随机拈起一颗,在指尖翻看了几圈,丹丸表面圆润得几乎像打磨过的玉石。他把它放在戥子上,重量在标准中心值附近纹丝不动。他拈起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每一颗的重量都在标准范围内,偏差极细微。云虚真人也拈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丹丸的质地——通体均匀,内部没有气泡也没有裂纹,断面细腻如脂。他放下丹丸,没有再拿第二颗。

演法场上安静了好一阵。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一样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四十八号角落的位置,那个穿着打补丁道袍的年轻道士,带着几个入门没几天的弟子,用最普通的陶炉和柴火,出丹量比青城派多出了一大截,品控比玉虚观稳定了不知多少。这在整个罗天大醮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

林玄清从丹盘里拈起一颗没用完的甘草片,放在王崇礼面前。“王大人,主办方提供的甘草里有霉变毒素,会影响成丹率和丹丸稳定性。我建议彻查药材采购链。”

演法场上空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声。王崇礼拈起那片甘草,低头看了看断面上的褐色斑点,又抬头看了看林玄清,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把甘草片收进袖中,沉声说了句:“这件事本官会彻查。多谢林观主提醒。”

余道长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丹盘里的丹丸,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组里那个负责检查药材的弟子。那名弟子脸色发白,正在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云虚真人没有参与议论。他负手站在评委棚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玄清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刘文宿低声说了句什么。刘文宿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丹比的结果在午时正式宣布。青云观以超过第二名一截的成绩夺得丹比第一。沈县令在嘉宾棚里站起来鼓了掌,几位乡绅也跟着拍手,掌声从嘉宾棚传到观赛棚,又传到了演法场外围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百姓堆里。石头从角落里蹦起来,被杜仲一把拽住袖子。赵小婉合上记录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柳月把没用完的药材一样一样收进药箱,石坚从竹筐里探出脑袋,狗崽摇了摇尾巴。

林玄清把丹炉里残留的炭灰清理干净,用湿布将炉壁擦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朝评委棚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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