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微观驱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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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崇礼在鉴定现场得知青云岭矿洞失踪事件的消息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当时林玄清以为那是公务压力的反应,现在再想,那种脸色的变化也许不是压力,是紧张。青云岭矿洞是他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的炭源地,如果矿洞那边出了什么事被查出来,他这条线就断了。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推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崇礼就是三年前的“外地商人”,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金鳞虫炭有直接关联。扳指可能只是同款,口音可能是巧合。在拿到切实证据之前,他不能贸然指控一个朝廷命官。
需要证据,就得去青云岭。
林玄清铺开玄阳子留下的矿脉分布图,重新看了一遍矿脉走向。天元石矿脉从刘家村后山乱葬岗开始,向西北延伸经过青云观后山,继续向西北到达青云岭。青云岭是整条矿脉最西端的露头,离矿脉主线已经有一段距离,属于支脉末端。玄阳子在图上的标注显示,青云岭末端的矿脉品位比主线低得多,开采价值不大,但矿脉末端的岩层裂缝中经常会伴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矿物。金鳞虫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种伴生物——以天元石中的液态灵气为食,在矿脉末端的低温低压环境中大量繁殖,然后通过某种途径附着在了附近的树木上。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金鳞虫在整条矿脉上都可能存在。乱葬岗洞穴、松林山坳、后院封印井——这些地方都有天元石露头,都可能存在金鳞虫。但他之前在这几个地方都没有发现过类似的东西。为什么只在青云岭出现了?
答案可能是温度。乱葬岗洞穴里的黑雾温度极低,松林山坳常年背阴,封印井深处更是阴冷潮湿。金鳞虫在低温下可能处于深度休眠状态,需要一定的温度才会苏醒。青云岭矿洞是人类开采的矿洞,洞内可能有火把、火堆或其他热源,温度比其他露头高得多。再加上炭窑的高温烧制过程无法完全杀死所有虫卵,一部分虫卵可能在炭块内部的低温区域存活下来,然后在熏笼的持续加热下苏醒繁殖——这个链条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
快到正午的时候,林玄清放下图。他起身走到后院封印井前,蹲下来检查石板的封印状态。封印符才换了两天,颜色已经从鲜红褪到了浅红,边缘出现了细小的灰白色裂纹。黑雾的侵蚀速度比上周又快了将近三成。石板缝隙已经比最初宽了将近一倍,蹲在石板旁边能隐约听见地下传来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极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地翻滚。
他重新换了一张封印符,又把旁边备用的三张符全部检查了一遍。四张符,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够撑到罗天大醮结束。但罗天大醮之后,他必须立刻着手处理这口井。
下午申时不到,清风从山下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襟下摆被汗浸透了贴在腿上,脸上那道已经褪成浅粉色的伤疤在汗水里泛着光。他背上的粗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狗崽听见脚步声早就窜到了山门口,围着清风的小腿转了三四圈。
“师父!”清风一进正殿就迫不及待地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沈县令让我给您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亲笔感谢信。信上说沈县令昨日按方服药,今早起床便觉胸中烦闷大减,双腿也比往常有力了不少。签押房开窗通风之后,他今日第一次进去待了一炷香时间,居然没有再犯病。信的最后,沈县令用比正文更工整的笔迹写了一行字——“道长救命之恩,下官没齿不忘。罗天大醮之事,下官已向府城同知大人修书举荐,道长但放宽心。”
第二样是一块令牌。令牌用乌木制成,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青城县令”四个字,背面是一道简单的符文。清风说沈县令告诉他,拿着这块令牌在青城县境内可以随时调阅县衙存档的各类档案资料,任何衙门都不得阻拦。
第三样是一只粗布口袋,沉甸甸的。清风把口袋放在供桌上解开,里面装的是沈夫人亲手腌的腊肉和风干的笋干。
林玄清把令牌收进怀里,腊肉递给清风让他挂到灶房房梁上,感谢信折好夹进玄阳子手札的那只木盒中。清风灌了碗凉水,缓过气来之后,又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在县衙门口碰到一个人。他好像专门在等我——我一出门他就迎上来了,问我是不是青云观林道长的徒弟。我说是。他就给了我这个。”
清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放在供桌上。林玄清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夹杂着几粒暗金色的微小颗粒。布袋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便条。
便条上的字迹很陌生,笔画粗短有力,用的不是毛笔而是炭条:“林道长:青云岭矿洞深处新发现一种会发光的虫子,靠近者皆生怪病。矿主请府城道录司的人来看过,说是普通瘴虫,不必多虑,继续开采。老夫觉得不对,偷了一撮虫粉,请道长过目。看完烧掉。”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小小的铜钱。
林玄清把便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便条凑近油灯的火苗,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纸条烧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清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师父,这纸条是谁写的?”
“不知道。”林玄清把灰烬扫进香炉里,“但送纸条的人,应该不想让府城道录司的人知道他在跟我们联系。”
清风“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去灶房处理腊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师父,那个人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道录司的鉴定标准,是马家老爷子参与制定的。但道录司的主事,不姓马。”
林玄清的动作停住了。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宝箓堂背后是马家,马家在青城县符箓市场上占了六成以上的份额。所有人都以为马家才是垄断符箓市场的最强势力。但真正掌握着符箓准入权的人,是王崇礼。他不姓马,他和马家没有血缘关系,但道录司的鉴定印章握在他手里。这就意味着,马家的符箓要想进入市场,也必须经过王崇礼的鉴定。而王崇礼如果想卡住马家,有的是合法的理由。同样地,王崇礼如果想扶持另一个符箓供应商来制衡马家,他也有的是办法。
他为什么对主角这么客气?为什么一路绿灯?因为他需要一个搅局者。一个能让马家感受到威胁、从而更加依赖道录司庇护的搅局者。主角的符箓就是最好的棋子。如果真的可以撕开马家垄断的一道口子,王崇礼就能在宝箓堂和符箓鉴定新规之间坐收渔利;即便主角撼不动马家,对王崇礼也没有任何损失。
三年前的炭,今年的符箓鉴定新规,和罗天大醮。三件事看似互不相干,背后却都站着一个共同的身影。
林玄清把怀里那枚道录司签发的铜制鉴定印章取出来,放在供桌上。印章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和天元石表面的光泽,和金鳞虫鳞片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