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县城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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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县在青石镇以南三十里。
三十里路,清风整整走了两个时辰。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每走一里路就要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牛车。牛车是周掌柜帮忙雇的,车把式姓刘,是刘家村出来的,论辈分还是刘里正的远房堂侄,见了林玄清比见了县太爷还恭敬——他婆娘娘家就在刘家村,乱葬岗瘴气消散的事他听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几个细节。林玄清被他问了一路的问题,从“道长您那天用的是什么符”到“道长您收不收女徒弟”,最后实在不想答了,闭上眼睛靠在车厢板上装睡。
清风倒是不用装。他人生第一次坐牛车,兴奋得不行,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来晃去,狗崽趴在他腿上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打盹。晨风从稻田方向吹过来,带着即将成熟的稻穗特有的清香。路两旁的水田里,早起的农人正弯腰拔稗草,听见牛车铃铛响便直起腰来看一眼,然后又弯下去继续干活。
青城县的城墙是在辰时三刻出现在视野里的。先是地平线上浮起一道灰扑扑的线条,然后线条慢慢变宽、变高,最后变成了一堵绵延数里的青砖城墙。城墙不算太高,大约三层楼的样子,但城楼上的箭垛修得整整齐齐,城门洞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青城县”三个大字。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赶着牛车驴车进城卖货的乡民,几个衙役在检查路引。
林玄清没有路引。他连青云观的地契都是王师爷帮忙重新补办的,在此之前原主压根就没进过县城。不过王师爷临行前给了他一样东西——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通行文书,上面写着“青云观观主林玄清应邀赴县衙公干,沿途关卡准予通行”。林玄清把文书递给守门的衙役,衙役看了一眼大印,又看了一眼林玄清,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道长就是刘家村那位?”
“是。”
衙役没再多问,挥手放行,连牛车都没查。林玄清重新坐回车厢里,清风凑过来问:“师父,他知道咱们?”
“刘家村的事传到县城了。”林玄清说。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县衙的基层衙役都听说过刘家村的事,说明王师爷向上头汇报的时候没有替他保密,反而帮他扬了名。这当然不是坏事,但也不是纯粹的善意。县衙把他架到一个“能人异士”的位置上,以后有了更棘手的事,恐怕还会来找他。
牛车穿过城门洞,青城县的主街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主街比青石镇的宽了不止一倍,青石板路面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沿街的铺面大多是两层楼,底下开店楼上住人。招牌的字体比镇上的讲究得多,有几家甚至用的是鎏金匾额。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比镇上体面,男的大多穿长衫,女的挽着发髻插着银簪,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摇着折扇踱步。空气里混着各色气味——茶楼里飘出来的茉莉花香、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肉香、药铺里煎药的苦香,还有一种县城特有的味道:衙门街方向飘来的桂花油墨味,那是公文和告示用的油墨。
刘把式把牛车赶到城西的牲畜市场边上停了,说好下午申时在此碰头。林玄清背上包袱,带着清风和狗崽步行前往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宝箓堂总号就在东大街中段,这个信息是周掌柜提供的。周掌柜还说,宝箓堂平时有四个伙计看店,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做事精细但不算刻薄,真正说了算的不是他,是每月从府城来巡察一次的马家大管事。
林玄清找到宝箓堂的时候,铺子刚开门不久。宝箓堂的店面比他预想的要气派——三开间的门面,朱漆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符箓,从最便宜的清洁符到价格不菲的护身符,每一种都用红绸布垫底,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品名和价格。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青色短衫的伙计,正在往货架上补货。
林玄清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街对面观察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发现进出宝箓堂的顾客大多是衣着体面的城里人,从买符的数量和熟练程度来看,多数是回头客。这印证了周掌柜的判断——宝箓堂在青城县的符箓市场确实占据主导地位,而且客户黏性很高。他如果在这里和宝箓堂正面冲突,胜算不大。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冲突。
他今天是来卖印刷符的。
林玄清带着清风走进宝箓堂。一个圆脸伙计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商铺微笑:“道长需要什么符?小店清洁符、平安符、辟邪符、护身符、镇宅符应有尽有,都是府城马家嫡传弟子手绘,品质保证。”
“我不买符。”林玄清从包袱里取出一沓印刷符,放在柜台上,“我来卖符。”
圆脸伙计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头看柜台上的符箓,伸手拿起一张清洁符看了看,又放下来拿起一张平安符。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困惑——符箓的品质显然超出了他的判断能力。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铺子里面喊了一声:“钱掌柜!您出来一下!”
片刻之后,一个穿灰绸长衫的瘦高老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紫砂壶。钱掌柜把紫砂壶放在柜台上,先打量了林玄清一眼,然后才低头看符。他的检查手法比周掌柜专业得多——先用拇指沿着符文走向捋了一遍感知灵气流通,然后将符箓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看丹砂的渗透程度,最后抽出一张辟邪符注入一丝灵气测试效果。
辟邪符在柜台上亮起一道明亮的白光,比市面上同类符箓的光芒亮了三成以上。
钱掌柜的手微微一顿。他把符箓放回柜台,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道长的符,画法不一般。敢问道长道号?”
“青云观,林玄清。”
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持续了不到一息,但林玄清捕捉到了。钱掌柜又抿了一口茶,放下紫砂壶,语气依然客气:“青云观——是青石镇外那座青云观?”
“正是。”
“失敬。”钱掌柜拱了拱手,态度比刚才更客气了几分,“林道长,您的符品质极好,小店愿意收购。不过价格方面,需要按小店的规矩来。清洁符小店收价五文一张,平安符八文,辟邪符十文。这是青城县最高的收购价了。”
林玄清在心里把这个价格和德盛香烛的收购价做了对比。周掌柜给他的收购价是清洁符十文,平安符和辟邪符也是十文。钱掌柜的报价比周掌柜低了将近一半。要么是钱掌柜在压价,要么是周掌柜给他的价格高于市场价——考虑到周掌柜亲眼见过印刷机的工作效率,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钱掌柜。”林玄清从包袱里拿出第二样东西——灵气计量符,平铺在柜台上,“这张符,市面上没有。是我自己发明的。它能实时显示佩戴者的灵气储量数值。”
钱掌柜的眼神变了。他把灵气计量符拿起来仔细看了很久,又注入一丝灵气测试。当他看到符箓上的七段数码管亮起、显示出一个精确的数字时,端着紫砂壶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道长。”他把符箓放下,声音压低了许多,“这张符,您有多少?”
“目前只做了几张样品。量产的话,要看需求。”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这张符您打算卖什么价?”
“不卖。”林玄清说,“这张符我今天带来,是想请钱掌柜帮忙做一件事——帮我约见贵号背后的话事人。我想和宝箓堂谈一笔长远的合作。”
钱掌柜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他把紫砂壶放在柜台上,用一块细棉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丹砂粉末,然后朝两个伙计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出了铺子。钱掌柜等他们走远了,才重新开口。这一开口,语气就完全变了——不再是客客气气的商铺掌柜,而是一个老练的生意人在评估一笔高风险的交易。
“林道长,坦白跟您说。前天晚上,青石镇分号的马掌柜连夜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总号,专门提到了您。信上说,青石镇出现了一批品质远超市面的符箓,画法独特,效果比宝箓堂自产的符箓高出三成以上。马掌柜在信里问了总号一句话——‘此人若做大,宝箓堂在青石县的生意还怎么做?’”
“钱掌柜现在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了吗?”
钱掌柜没有立刻回答,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茶。“能不能回答,不是我说了算,是府城那边说了算。如果道长只想在青石镇小打小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道长今天带着这么多符亲自登门,还拿出了一张前所未有的新符——道长,您这是要跟我们合作,还是要跟我们抢生意?”
“合作。”林玄清说,“我要的是渠道。你们要的是货源。我们可以互补。”
钱掌柜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难以捉摸。片刻之后,他从柜台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这批符,小店全收了。按市价两倍——清洁符二十文,平安符三十文,辟邪符三十文。这是小店能给到的最高诚意。至于道长说的长远合作,我需要向府城禀报。在此之前,道长在青城县出售的任何符箓,小店都不加干涉。”
这个反应比林玄清预料的要快,也比他预料的要大方。他原以为对方会用更低的价格打压,没想到直接开了两倍市价。这不是慷慨——这是试探。钱掌柜想用高价稳住他,同时向上头争取处理这件事的时间。
“成交。”林玄清把一沓符箓推过去,“这里有清洁符、平安符、辟邪符各十张,一共三十张。按钱掌柜的报价,总计八百文。”
钱掌柜数出八吊铜钱,又额外添了一小块碎银:“凑个整,算一两。道长若有新符,随时送过来。”
林玄清接过银子,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清风跟在他身后,狗崽贴着清风的脚踝。走到门口的时候,钱掌柜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
“道长留步。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玄清站住脚。
“青城县的道门,不止宝箓堂一家。”钱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最近城里来了一些生面孔,不是本地口音,在打听罗天大醮报名的事。其中有一拨人,昨天在县衙门口和本地道士起了冲突。在下多嘴一句——道长若要在罗天大醮上扬名,最好先把这些人摸清楚。”
“多谢。”林玄清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出了宝箓堂,清风拉了拉林玄清的袖子:“师父,刚才那个钱掌柜说的‘生面孔’是什么人?”
“不知道。”林玄清一边走一边思考,“但听他的意思,这次罗天大醮的竞争比往年激烈。青城县本地的道观就那几家,实力彼此都清楚。如果有外地人来报名,说明罗天大醮的奖励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丰厚——或者,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外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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