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科学的净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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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村比林玄清预想的要破败得多。
从青石镇向东走官道十里,拐上一条黄土岔路再走三里,就到了村口。村口立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蹲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正在抽旱烟。他们看见林玄清沿着土路走过来,烟杆子悬在半空,目光一路黏在他身上——从打了补丁的道袍看到背上的粗布袋,从腰间的符箓包看到手里那根当拐杖用的竹竿。没有人站起来招呼,也没有人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敌意,是麻木。一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村子,对外来的陌生人既不欢迎也不抗拒,只是等着看你能做些什么,或者像前几个揭榜的道士一样,兜一圈就走。
林玄清没有急着进村。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定,把竹竿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王师爷给他的那张手绘地图。图上的标注和眼前的地形一一对应——正前方是村子主路,左手边是东头的几户人家,右手边通往农田和水渠,村后的山坡就是乱葬岗的方向。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他昨晚根据王师爷送来的详细案卷整理出的一张表格。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时辰,每一个出事记录都用一个黑点标在对应的位置上。
十四次袭击。最早一次在日落之后半个时辰,最晚一次在黎明之前两刻钟。地点从村东开始,逐步向村北移动,最近三次全部集中在后山脚下的几户人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收缩活动范围。而所有袭击地点连成的线,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乱葬岗。
“道长。”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林玄清回过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站在几步开外,头上包着灰布帕子,满脸褶子像干透的核桃壳。他的手在衣襟上反复蹭着,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您是县衙派来的道长吧?”老农又问了一句,眼睛不敢直视林玄清,而是盯着他腰间露出的一角符纸,“小的是刘家村的里正,姓刘。王师爷昨天派人来传过话,说道长这两天就到。”
“林玄清。”林玄清点了点头,“青云观观主。”
刘里正的脸上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他领着林玄清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主路两旁的屋舍大都关着门,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撒着香灰,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平安符。那些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粗糙松散,灵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张黄纸在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
“能开的门都开了。”刘里正指着两旁的屋舍,“没开门的是家里有人出了事的。刘老根家的孙子前天晚上在院子里撒尿,被妖风刮了一下,到现在还说胡话。刘寡妇自己倒没事,但她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七只,脖子被咬断,血被吸干。刘老三不敢再住村西头了,带着老婆孩子搬到了村中间的老祠堂里。道长你看——”
林玄清抬手打断了他。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主路上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透了,渗进黄土路面的缝隙里,氧化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血迹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不是滴落的圆形,而是拖曳过的长条状。
“这是谁的血?”
“刘老根家的鸡。”刘里正说,“那天晚上他家孙子出事后,老根提着刀在院子里剁了三只鸡头发誓,要把黄大仙引出来拼命。鸡血洒了一地,黄大仙没来,倒把他自己吓得一夜没敢闭眼。”
林玄清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他注意到血迹旁边有一行细细的爪印,和他在青云观院子里发现的那种一模一样——趾尖而窄,步幅不大,方向是朝村后的山坡。
“刘里正。”他转过身,“后山的乱葬岗,村里人多久没上去过了?”
刘里正的脸明显白了一层。“没有人敢上去。自从刘老根家的孙子在乱葬岗上被找到以后,村里人路过山脚都要绕道走。以前还有打柴的从那边过,现在连打柴的都改走西边的山梁了。”
“带我上去。”
刘里正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现在?”
“现在。”林玄清把竹竿从老槐树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竹竿是他在山上一棵老竹子上砍的,长五尺,拇指粗细,根部削尖了。不是兵器,但比空手强。
刘里正最终还是带他去了。一路上他走在林玄清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像是在带路,又像是在随时准备撒腿跑。通往乱葬岗的是一条被野草掩埋了大半的碎石小径,两旁的栗树和荆棘密得透不进阳光。明明是正午,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越往上走,气温越低,不是山风带来的凉爽,而是一种黏腻的、贴在人皮肤上的阴冷。
乱葬岗比地图上画的大得多。它藏在半山腰一处天然洼地里,四周被几棵老栗树围得严严实实。地面上散落着几十座荒坟,有的还留着半截石碑,有的已经完全塌陷,只剩下长满青苔的土包。坟与坟之间,野草长得半人高,草丛里散落着破陶罐和腐烂的纸钱。
但最让林玄清警惕的不是这些。
是地面。
乱葬岗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雾。雾气贴着地表流动,不到膝盖高,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纱。雾气所过之处,野草的叶尖发黄卷曲,苔藓干枯剥落,连土里的虫子都缩成一团僵死在地上。
“瘴气。”刘里正站在洼地外面,死活不肯再往里走了,“道长,这就是村里的老人说的瘴气。每年梅雨季节过后,乱葬岗就会起瘴,但以前只是在洼地最深处有一点,从来没有像今年这么多。”
林玄清没有回答。他蹲在瘴气的边缘,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瘴气。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概念——山林沼泽中积聚的阴邪之气,能致病致命。传统的处理方法无非是烧艾草、撒石灰、贴辟邪符,但都是临时驱散,过不了几天又会重新聚集。修真界的解释是“地脉阴气上涌”,解决方法是“以阳火焚阴”——用法器引地火烧一遍,一次性烧干净。
但林玄清看着那层贴着地面流动的淡黄色雾气,脑海里冒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东西的性状太奇怪了。它贴着地面流动,不往上飘,说明密度比空气大。它能让植物枯萎、虫子僵死,说明有生物毒性。它的颜色是淡黄的,分布范围沿着洼地底部向外扩散,浓度从中心向边缘递减——这些特征,怎么看都像是某种特殊的气体,而不是什么“阴邪之气”。
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处理过的一种实验气体——硫化氢,高浓度时无色,但暴露在空气中会被氧化成淡黄色的硫单质微粒。硫化氢比空气重,会在地面低洼处积聚,低浓度时有臭鸡蛋味,高浓度时直接麻痹嗅觉神经,人还没闻到味道就已经中毒了。中毒症状是头晕、恶心、意识模糊,严重时昏迷、呼吸衰竭——和刘二壮、刘老根孙子的症状几乎完全吻合。
如果这不是瘴气,而是某种天然形成的有毒气体,那么传统的“辟邪”方法当然没用。艾草和石灰改变不了空气成分,辟邪符对付的是灵气层面的阴邪,对物理层面的有毒气体更没有任何隔绝作用。至于“以阳火焚阴”——如果洼地里积聚的真是可燃气体,一把火下去,烧的可不只是瘴气。
林玄清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灵气计量符,贴在瘴气边缘的地面上。
计量符上的数字跳动了——不是灵气浓度的变化,而是符箓本身在轻微地发颤。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符纸上代表能量引导单元的那一段符文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抖动。这种抖动在传统道门的理解里,就是“邪气干扰”。但林玄清知道,符文的能量引导单元本质上是一个灵敏的能量场探测器,它会对任何形式的能量异常产生响应——包括化学能。
他换了一张自己昨晚特意准备的“气体检测符”。这是他在清洁符和引火符的基础上改装的,核心原理很简单:将清洁符的“净化范围”缩小到一个极小的点,然后用引火符的能量转化单元做微幅加热,让接触到的气体分子产生特征性的能量跃迁。不同的气体会产生不同的跃迁特征,通过读取跃迁数据就能判断气体成分。这张符的原理跟红外光谱仪如出一辙,只是精度要粗糙得多。
气体检测符贴上地面之后,数值开始跳动。林玄清盯着符纸上七个输出单元组成的数据显示器,一个一个读数。硫化物的特征峰值出现了,但不是单一的硫化氢——还有二硫化碳、硫醇、以及几种他认不出特征峰的未知气体。成分很复杂,不是单一的有毒气体,而是一个混合体系。
更像什么?更像某种生物代谢的产物。
他直起身,把目光从地面移向洼地最深处。那里有一棵特别粗的老栗树,树干上长满了瘤状的疙瘩。瘴气的浓度在树根处达到了最高——浓得连地面的颜色都看不清了。
“刘里正。”林玄清回过头,“去年这个时候,乱葬岗也起过这么浓的瘴气吗?”
刘里正蹲在洼地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正紧张地四处张望,被林玄清一问,愣了一下才回答:“去年?去年没有。去年一整年都没起过瘴。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有。老辈子说,这片乱葬岗上一次起这么浓的瘴,还是三十年前的事。”
林玄清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三十年出现一次,每次持续数月。如果是有毒气体,为什么会有周期性?如果是地脉阴气,为什么时间间隔这么规律?
答案不在气体本身。答案在产生气体的源头上。
他迈进瘴气区。脚下的雾气被他的步伐搅动,在脚踝处打着旋。气体检测符上的数值开始急剧飙升——越靠近洼地中心,浓度越高。他走到那棵老栗树跟前,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发现树根处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洞穴。洞口被野草半遮半掩,如果不是雾气从这里涌出来的速度明显更快,几乎发现不了。
洞口边缘的泥土上,有一个清晰的爪印。
尖趾,窄掌,和黄鼠狼的脚印一模一样。
林玄清蹲在洞口,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块没用完的猪骨头,扔了进去。骨头落进洞里,传来一连串空洞的撞击声。洞很深,而且不是直的——骨头的撞击声在山壁上弹了三四次才消失。按照声音传播的时间估算,这个洞至少有七八丈深。
洞穴、毒气、爪印、周期性出现。这四个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这——某些古代墓葬会用硫化汞和硫磺做防腐处理,墓室中的有机物分解后产生硫化物气体,通过地层裂缝渗透到地表。如果是后者,那么黄鼠狼精把小孩带到乱葬岗上,就不是偶然。它在利用洞穴中的某种东西——也许是毒气本身,也许是洞穴中产出的矿石,也许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安全的巢穴。
“道长!”刘里正在外面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道长你快出来吧!站在那里太久要出人命的!”
林玄清没有逞强。他退出瘴气区,回到刘里正身边。身上的道袍下摆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粉末,他用手指刮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确认是硫单质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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