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几千人先出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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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这城里,必须立刻少几千张吃饭的嘴!”
李孚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半晌,竟无一人敢接茬。
审配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李主簿,你才刚进城,连口水都没喝,脚跟都还没站稳吧?”
“正因为我才刚从外面进来,所以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城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李孚寸步不让。
“外面什么光景?”
“曹操,他没打算走。”
李孚猛地摊开双手。掌心两侧,因为刚才死命抓着麻绳攀爬城墙,早被磨出了血口子,新裹的布上已渗出红色。医官叫他别再摊着手,他这才慢慢合拢。
“显甫在外面,确实已经聚起了一支过万的人马。”李孚语速极快,“显思在东线,也频频袭扰曹军的粮道,没闲着。幽州有战马南下,并州的补给路也还在勉强维持。”
他话锋一转。
“可是主公,这些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些东西,不是今天就能装进锅里、煮熟了送进邺城军民嘴里的粮食!”
李孚看向掌粮的军吏:“若是自愿出城的老弱能有三千上下,城里能多撑几日?”
军吏迟疑着看袁绍。袁绍点头,他才答:“能多撑几日,只是仓中还有霉坏的,伤病也在添,眼下不敢把日子说死。”
“多几日,外头便多几日聚兵。”李孚道。
“先前记名,是等能安稳送人的时候。你才进城,就要立刻把人送出去?”审配转向李孚,声音严厉。
他猛地转向袁绍,拱手进言。
“主公明鉴。城里这些老弱妇孺,绝大多数都是守城军士的骨肉至亲!若是将他们的老母、妻儿像赶牲口一样赶出城去,让城墙上卖命的将士们怎么想?他们还有心思死战吗?”
“还有那些重伤起不来的兵。送出去不难,可曹军若扣住他们,逼问水井、粮仓在哪,守军何时换班,怎么办?这些人受了刑,能不能撑得住?”
李孚却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南将军说得对。所以,这出城的人选,必须精挑细选。”
“愿意走的先走,家里有人守城的,得让他们自己商量。至于我如何出去,等看过曹军怎样接人,再说。”
袁绍留他又问了城外的路。援军到了如何报信,城里若撑不住又如何求接应,两种火号都当面说定,由李孚带回去告诉袁尚。
……
次日午后,邺城的三处里坊翻出先前登记的名册,重新逐户问了一遍。
军吏挨家询问,先问老人、幼童与重病伤残。幼童随母亲,家里有人正在守城的,便多问一句:可曾和军中的人说过?
百姓们的反应不一。有人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座死城;也有人宁死不肯离开。
东坊的一处破败院落里,一位老妇人听完军吏宣读的命令后,枯槁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连问了两次:
“军爷,我儿子呢?”
军吏耐着性子答道:“老人家,您儿子还在北门驻守。”
“那我出城去做什么?”
“城中粮草匮乏,您出去,也是为了省下口粮。”
“那我不吃了,他吃什么?”
“您放心,守城大军的口粮,一律照旧发放。”
老妇人拨浪鼓似的摇头,态度坚决。
“上回我便说不走。他在这儿死守,我就在这儿陪他。”
负责登记的书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在她名字后面原有的“不愿”二字旁,再添了一笔。
可到了下一家,情况却截然相反。
书佐认得这家,上回只记了个“未决”。男人此前的腿伤已落下残疾,如今走路只能依靠拐杖。妻子抱着较小的孩子,手里还牵着另一个,两张小脸都比上回瘦了。
军吏例行公事地问:“你们家,愿不愿意出城?”
那男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出了城,曹军……杀不杀降?”
“外面的曹军已经放了话,只要身上没带兵器,是老弱家眷,一律收容,不杀。”
“军爷,您说句实话,真不杀?”
军吏面露难色:“这……谁敢替曹孟德立下这个誓?”
男人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妻子身边那个瘦小的孩子,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一旁的妻子却红了眼眶,急切地问:“那你呢?”
男人苦笑着拍了拍自己那条废腿。
“我这副残躯,也上不了城墙杀敌了。我跟你们娘仨一起走。死也死在一块。”
这样的争论、哀求甚至怒骂,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天黑。有的家庭举家逃亡;有的家庭只忍痛将老人和孩子送出这人间地狱;还有的人,明明已经登了记,临出门前却又反悔,死活不肯走。
甚至有正在城墙上血战的军士,听说自己的家眷被列入了出城名单,立刻托人带信回坊里。
有的通情达理:“让他们赶紧出去,留在城里也是等死。”
而另一个脾气火爆的,直接拔出刀放出狠话:“谁他娘的敢把我老娘送给曹操,老子从城墙上下来,第一个活劈了他!”
见各家争执不休,审配重申先前的规矩:绝不强迫。愿意走的,先安排出城。那些还能拿得动刀枪、扛得动沙袋、修得了城墙的青壮年,一个都不准走。至于那些伤重无法再握兵器的,须让医官看过,确实上不了阵的,才放行。
……
夜幕降临,第一批所谓的“白幡”赶制了出来。
那不是迎风招展的战旗,而是一人手里捏着的一小块粗糙白布。就那么胡乱绑在木棍上,权当是投降的标志。
邺城的三座城门同时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但人却没有像泄洪一样蜂拥而出。
出城的百姓被严格控制,大约五十人编成一队。队伍最前面,由一名里坊的官吏高声核对报数。
在跨出城门洞之前,还要进行最后一次严苛的搜查。刀剑、长矛、弓弩,哪怕是生锈的铁片,统统不准带。甚至有位老人家拄着一根镶着铁皮头的拐杖,也被守军强行没收,换了一根普通的木棍。
李孚隐没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冷眼观察着这一切。
审配走过来,低声问:
“你打算混在哪一门出去?”
李孚没有直接回答。
“先不急。看看曹操,到底怎么接我们这份‘大礼’。”
……
曹操接纳降民的细致程度,远远超出了城里所有人的预料。
当第一队高举白幡的百姓颤巍巍地走到深挖的围壕前时,曹军并没有立刻放行让他们靠近营地的木栅栏。
而是用长矛逼着他们,先停在壕沟外的一片空地上。
“把白幡插在地上!”曹军将领大吼。
曹军先将随行的人分开查验。能自己走的在右边,病重不能行走的留在左边,妇人领着孩子站到稍远处。队伍刚分开,便有孩子哭着要找父亲。
守卒沿队搜查。
查身上有没有夹带兵器。查手掌心有没有常年握持刀枪留下的厚茧。扒开衣服,查肩背上有没有长期披挂重甲勒出的磨痕。甚至要查小腿上,有没有绑腿和护甲留下的陈旧印记。
曹洪站在后面,看这繁琐的程序看了半天,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连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也要扒衣服查?”
负责登记的军吏抹了把汗,答道:
“回将军,这是明公亲自下的死命令。”
“年轻的壮丁呢?查得更严吗?”
“骑马的,直接扣下,绝对不准混进降民队伍。”
“要是身上带着信件或者木牍的呢?”
“单独关押,严刑拷问。”
曹洪回头望去。曹操就稳稳地坐在后方的望棚里,冷眼旁观。
“明公,您还真怕那李孚再耍花招混出来?”
曹操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
“怕?那倒谈不上。”
“既然他有本事钻进那座死城,他就一定有办法再逃出来。”
“只是这一回,我偏要让他多费点脑筋,没那么容易脱身。”
曹洪听罢,嘿嘿笑了一声。
……
由于曹军盘查得近乎苛刻,三座城门放出人口的速度,瞬间慢得令人发指。
城里的袁军原本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开着门,一夜之间就能把这几千人全送出去。结果第一更都敲过了,曹军那边才磨磨蹭蹭地接纳了不到千人。
倒不是曹军不肯收,而是这接收的程序,实在太折磨人了。
每一队都要报清来处,验过才能走。重病的另送后营,家属等在旁边,迟迟叫不到名字的人便往前挤。
第二批人已经出了城门,第一批还堵在壕外。接降的军吏一再叫后面停下,话音却被哭声盖了过去。
空地上,孩子的哭喊声震天响;老人老眼昏花,到处哭喊着寻找走散的家人;有人刚一迈过壕沟,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有两家人在曹军强行分组时被生生拆散,妇人们当场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负责登记的曹军军吏被吵得头痛欲裂,扯着嗓子大吼:
“别哭了!不是要杀你家男人!”
“他只是去那边验明正身,查完就让他回来找你!”
“你先滚去那边排队!别堵在路中间妨碍后面的人!”
第二批、第三批的降民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城里涌出来。曹军的接降营地不断向外扩。饮水不够了,只能临时紧急调来两辆水车。遮风挡雨的草棚不够用,军士们干脆把原本用来盖粮草的破旧席子拆下来,临时搭起简易的棚子。
最要命的是,曹军还得在最外围布置大量的骑兵警戒,以防邺城里的袁军主力趁乱发动突袭。
这几千人一出城,接降的曹兵从营口忙到后棚,连喝口水的空当都没有。
……
李孚躲在城门洞里,足足观察了一个多时辰。
李孚原想换上降民的衣衫,混在白幡队伍里出去。看过这一个多时辰,他才知道,那身衣裳骗不过这一道道查验。
可现在呢?年轻男人被查得连底裤都不剩。只要带片有字的木牍,立刻被单独扣押。想骑马冲出去?更是痴心妄想。连几个走在一起的壮年男子,都会被军吏叫出来,分开问话。
审配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绝望。
“看样子,是走不了了?”
李孚盯着城外火光冲天的曹军大营。
“如果硬要从这些打着白幡的队伍里混出去,肯定是死路一条,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别走了。”
“不,必须走。”李孚的声音斩钉截铁。
“显甫在外面,只知道邺城还没有沦陷。”
“但他不知道城里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主公准备怎么守,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回来接应。”
袁绍也从后面走了过来,声音低沉:
“李孚,你当真还有别的办法脱身?”
李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曹军那支专门负责转移伤病员的队伍上。
普通百姓查清身份后,被送到东侧临时营地。重病和伤残走不了的,则被抬上大车,送往更后面的伤兵营。那里守卫更多,连拉车的人进门都要再查一遍。
李孚留意到,押送伤病的兵卒每趟都带着一片交接牍。人送到后营,他们还得随空车回来。前营与后营之间,有一段路不在围线火光底下。
李孚把这套繁琐的流程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拿定了主意。
“主公,属下有办法了。”
……
第三更鼓敲响之前,李孚躲在暗处,狠下心来,开始动手包扎自己的左腿。
他可不是随便找块破布缠上装装样子。他拔出随身的小刀,咬紧牙关,在自己原本的旧伤疤旁边,生生割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新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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