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李孚进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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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令!什么人?”
“中军督营!”
“哪一部的?”
李孚沉着地报出了一个从伤兵那里套来的中军属名。但那校尉并没有下令搬开拒马。
“今日中军的督营官已经过去了两拨了。”校尉手按剑柄,眼神狐疑,“你们是第三拨。可中军的行文里,没说今晚会派第三拨人来!”
李孚心知肚明,若是再硬顶下去,必然会露出破绽。他的目光越过校尉,迅速向围壕内部扫去。
壕沟边缘,有十几个曹军士兵正满头大汗地拖拽一辆陷进泥里的沉重运土车。那车的左轮已经断裂,连带着拉车的两头牯牛,把木栅栏的狭窄出口堵得紧紧的。后面还有一队换防的士兵正焦躁地等着过关。
李孚突然举起木杖,直指那辆破车,厉声大喝:
“先把那破车给我拖开!”
校尉眉头一皱:“本校尉正在盘问你——”
“你问个屁!”
李孚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直接策马向前逼近了两步,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南围如此重要的防线,出入口竟然被一辆断轴的破车堵得紧紧的!若是邺城里的袁军现在突然杀出来,你让谁先过?让谁先死?”
校尉猛地回头。那辆断轴的运土车,确实堵得难看,进退不得。
李孚乘胜追击,搬出曹军的新令:“东线的木桥屡次被袁谭毁坏,中军大营三令五申,各处围段的车道绝不得堵死!”
“你倒好,把路封得严严实实!”李孚冷笑,“怎么,还要等城里的审配带人出来替你清道吗?”
周围的曹军守卒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辆尴尬的运土车。
校尉被李孚这番偷换概念、反客为主的连珠炮骂得脸色铁青,终于挂不住面子了,转头怒吼。
“都愣着干什么!先拖车!”
十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死命推拉。李孚也不走,就那么大喇喇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干活。
运土车刚被拖开一半,远处的邺城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所有人的神经都瞬间紧绷,本能地抬头望去。听了片刻,才发现不是袁军出兵进攻的战鼓,只是普通的换更鼓。
就在所有人走神的这一瞬,李孚敏锐地捕捉到了右侧木栅栏上,开着一道仅供人马勉强出入的小门。
他猛地挥动木杖,指向那个缺口。
“那边为什么还开着口子?”
校尉解释道:“是刚才清理壕沟的人刚从那儿回来。”
“回来了不知道关门吗?”
“关!马上关!”校尉转身呵斥手下。
李孚却已经抢先一步,猛夹马腹,朝着那个缺口冲了过去。
“本官亲自去查验!”
“都督且慢——”
李孚在缺口处勒马回头,神情严肃。
“你不是要查验本官吗?”
“跟来啊!”
校尉迟疑了。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一瞬,李孚等四骑已经如同四道利箭,穿过了那个狭窄的缺口。
外面,可不是安全地带。在他们前方,依然横亘着曹军最后一道壕沟,并且已经完全暴露在邺城城头强弩的射程之内。
李孚没有直愣愣地冲向城门,而是策马向东斜插了几十步。
城头上的守军立刻发现了这四个不速之客,火把瞬间亮起。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李孚猛地扯下头上那顶伪装用的灰布平上帻,高高举过头顶。
“我是李孚!”
城上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有人声嘶力竭地狂喊起来。
“是李主簿!真的是李主簿回来了!”
城墙下的曹军也听见了这声喊叫。那名负责守卫南围的校尉脸色瞬间煞白,声嘶力竭地怒吼。
“敌奸!给我拦住他们!”
曹军的弩手立刻上弦。李孚和身后的三名骑兵同时拼命抽打战马。
第一匹马借着冲力跃过沟。第二匹马落地时,马蹄踩在湿滑的泥土边缘,前腿一软,差点重重跪倒。
曹军的冷箭已经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一支利箭擦着李孚的肩甲呼啸而过,带起一溜火星。另一支箭则狠狠扎进了一名跟班骑兵的战马臀部。战马吃痛,狂跳起来。那名骑卒紧紧抱住马脖子,这才没被甩下马背。
此时,邺城城头上的强弩也发威了。不是射向李孚,而是密集地射向后面追击的曹军。
一时间,城墙上下,箭矢交织成网,破空声凄厉刺耳。
李孚终于冲到了高耸的城墙脚下。城门没有开。从高高的城墙上,接连抛下几条粗壮的麻绳。
“快抓住绳子!”城头有人大喊。
李孚果断翻身下马,将手里的木杖随手一扔,双手紧紧攥住麻绳。城墙上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同时发力,将他向上拉扯。
他的双脚刚离开地面,“咄”的一声,一支冷箭便紧紧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另外一名随从也抓住了第二根绳子,被迅速拉起。
但沟边另一名骑兵却没能跟上。他的战马中箭后重重倒在壕沟边缘,将他半条腿紧紧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李孚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心如刀绞。
那名被压住的骑兵仰起头,朝着半空中的李孚用力挥了挥手,凄厉地吼道。
“大人,快走!”
下一刻,如狼似虎的曹军步兵已经扑了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李孚咬住牙,没有再往下看。他的身体贴着冰冷的城墙,被一点点拉高。粗糙的麻绳将他的手掌磨得血肉模糊。
当他终于翻过女墙,跌落在城墙上的石板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了,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周围的袁军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一息,随后,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这声音在被围困多日的死城中,震耳欲聋。
“李主簿进城了!”
“李主簿活着进来了!”
有老兵跟着喊了几声,声音忽然哽住,抬起袖子擦了把脸。
……
消息传到曹操的大帐时,距离事发还不到半个时辰。
曹操当时正在北营,借着烛火翻看战马换防的册子。一名军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明公!南围……南围出事了!”
曹操头都没抬。
“是城里的袁军突围了?”
“不是。”
“那就是有人闯进城了。”
曹操翻动书页的手指,终于停顿了一下。
“几个人?”
“一共四骑。”
“进去了几个?”
“只看见两人被绳索拉上了城墙。另外一骑被我军生擒,还有一骑趁乱逃窜,去向还在查实。”
“领头的那个,是谁?”
军吏面露恐惧,迟疑着不敢说。
“城上……城上的人喊的是……是李孚。”
站在一旁的曹洪,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曹操却只是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这个人,终究还是进去了。
他并没有按照记忆中上一世的老套路,亦步亦趋地再走一遍。但李孚就是李孚,他总有办法,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钻进那座死城。
“查清楚,是从哪一段防线把他放过去的?”
军吏把李孚突破的路线复述了一遍。北围,东围,南围。一路嚣张跋扈,一路查问呵责,如入无人之境。
当曹操听到第二段防线,李孚准确报出“六死十七伤”的伤亡数字时,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居然知道我们当天的精确伤亡数字?”
“是。”
“给我查!顺藤摸瓜去查,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喏!”
“还有,”曹操沉声道,“沿线那些被他轻易糊弄过去的废物,暂时先别砍头。”
军吏一愣:“明公的意思是?”
“给我挨个严加审问!我要知道,李孚问过他们什么话,看过什么东西,出示了什么公牍。”
曹操抬起头,“我要原原本本地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喏。”
曹洪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了,插话道:“明公,要不要立刻下令封锁全城?在各个出口增加重兵防守?”
曹操转头看向夜色中死寂的邺城。
“这城,本来就是封死的。”
“末将的意思是,在城门外再增派人手。”
曹操沉默了片刻。在他的记忆深处,这局棋还有下一步。李孚既然有本事进去,就一定还会想办法逃出来。而且,他会狡猾地混杂在一大群被放出城的老弱病残之中。
但这一回,曹操绝不会让他再轻轻松松地走原路返回。
“传令,三座城门的接降营地,从今晚开始重新清点人手。”
“城里若是把那些毫无战斗力的老弱、妇人、伤残放出来,照单全收。”
“但是,所有的白幡投降队伍,必须按照里坊、户口严格分开羁押!”
“每五十人编为一队,登记造册。随队的军吏、伤病员、还有专门负责驮送物资的人,必须单独隔离查验。”
“尤其是骑马的,哪怕是死人,也要给我查个底朝天!”
曹洪听得一头雾水,满脸不解。
“明公,您怎么就那么笃定,城里的人今晚一定会放出老弱病残?”
曹操瞥了他一眼。
“城里已经减食了。袁绍要继续守,总得留些余地。”
曹洪听完,又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军吏记下军令,等曹操继续往下说。
曹操转过身,又补了一句:
“重点盯着那些三骑同行的队伍。”
“看紧了。”
……
邺城内。
李孚直到到了州府门前,那一双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那不是吓的,而是因为紧紧抓住粗糙的麻绳太久,指节僵得伸不开。他的手掌两侧,已经被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随行的医官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前给他包扎。李孚让他先剪去掌边粘着的破布。
“先带我去见主公,手等一等再裹。”
审配听到通报,几乎是小跑着亲自迎出了大堂。看到李孚那副惨状的第一眼,这位将军的眼圈,瞬间便红了。
“李孚,你小子……你真进来了!”
李孚惨笑了一下,扯动了干裂的嘴唇。
“就差那么一点儿。”
袁绍已经从案后站起来。堂里几个军吏也停下了手里的事,望着门口。李孚身上还穿着曹军的短甲,肩头破了,脸上全是灰。审配扶他往前走,他走到案前,先把手上的血在破布上擦了擦。
“显甫在外面情况如何?”袁绍开门见山地问。
“回主公,三公子人好好的。”
“聚起了多少兵马?”
“已经过万,目前还在四处招兵买马。”
“粮草呢?”
“有存粮。”
“幽州那边?”
“袁熙公子的马匹已经到了。”
“并州方面?”
“运送物资的道路没断,只是被曹军袭扰,走得慢了些。”
李孚有问必答。说到并州时,他试着握起手,五指却还蜷着,掌心一使力便疼。袁绍叫人给他挪个座,医官这才蹲在旁边,替他裹住血口。
袁绍听完这番汇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喜色,但很快,那丝喜色又被深沉的忧虑掩盖。
“李孚,你拼死进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们,外面还有希望?”
“这是其一。”李孚答道。
“其二呢?”
李孚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掌上的裹布,又把目光投向了摆在堂侧案几上、刚刚送来的最新粮草账册。
“敢问主公,城里现在,还有多少张嘴在吃粮?”
审配眉头一皱:“你费了这么大劲刚进城,不提退敌之策,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正因为是刚进城,所以必须先问清楚这个。”
李孚走到案旁,请管事军吏把城中人口报给他听。
守城大军。伤兵营。搬运粮草的重役。无家可归的老弱。军士家属。各处里坊的百姓。
报数才听了一半,李孚的眉头便收紧了。
袁绍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孚猛地抬起头。他拼死进城后,对主公说的第一句建言,不是什么报捷的喜讯。
“主公,这城里,必须立刻少几千张吃饭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