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城里先少一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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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未亮，粮仓门前已排起长龙。
队伍里，有的人昨夜刚从西墙换防下来，衣甲上沾染的泥浆还没干透；有的人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孩子困极，趴在大人肩头沉沉睡去。减粮的新军令一传到队尾，前头便炸开了锅。
“凭什么守城墙的照常吃两顿，我们就得活生生少一顿？”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军士猛地转过头，将手上缠着的渗血布条往衣袖里掖了掖，冷声反问：“昨夜死在西墙的十七个弟兄，那你要去领他们那一份口粮么？”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哑了火。但队伍并没有因此散去。
有人哀求着把自家的空碗往前推，说孩子病得起不来了；守仓的兵卒没有粗暴地赶他走，而是转身去叫了医官来查看。还有人扯着嗓子问，能不能去城墙上换个守城的差事，负责登记的军侯当场便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竹简上。
直到天光大亮，已经有四十多号人跟着军侯去了西墙。队伍里，甚至还有一个昨天还在城里修补防沟、满脸褶子的老役夫。
……
“少一顿”，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到了老百姓的饭碗里，立刻变成了惨淡的现实。
有些里坊的早饭直接停了。到了午后，各家把领来的粮食煮成稀粥，先紧着老人和孩子垫一口，壮年的汉子只能强忍着饥饿，硬生生熬到傍晚。家里若是还有点存粮的，就先从自家的米罐子里抠出一点来应急。
什么都没有的，就只能死等。
城南一处破败的巷口，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端着个豁口的空碗，蹲在门槛边眼巴巴地望着街口。他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干饼，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递给他。
孩子咽了口唾沫，抬头问：“娘，你呢？”
“娘不饿，晚些再吃。”
“晚些还有饼吃吗？”
妇人避开了孩子的目光，没有作答。
远处，恰好有一队刚刚换防的守城军士整齐地走过。每一个士兵的腰间，都鼓囊囊地挂着今日足额的粮袋。
孩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粮袋。
妇人赶忙伸手，把他的脸强行扳了回来：“快吃你的饼。”
队伍里的军士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走在最前面的伍长猛地低下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
中午时分，审配从西墙退下，一条袖子已经被鲜血染透。
那不是他的血。曹军趁守军换防，又来争夺那段土坡。交手不过半刻，昨天还守在最前面的伍长便倒进了泥水里，再没能回来。
接替伍长位置的，是一个满脸稚气的青年。昨天这小子还在伤兵营里疼得鬼哭狼嚎，今天却已经一瘸一拐地带着一队人死死钉在了城墙上。
审配看着他那条渗血的腿，让人过去询问伤势。
青年满不在乎地拍了拍伤腿：“大人放心，还能站得住。要是城里有人能替我站这个位置，我立马滚下去。”
审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只是转头吩咐，往那段城墙上再多调派两名弩手。
……
袁绍是在南粮仓外碰见审配的。
几十名役夫正挥汗如雨，拼命把最后一批粮食往高处搬移，以防被不断上涨的积水淹没。其中两个人抬着一袋沉重的粮食，刚走到一半，脚下突然一滑，粮袋“砰”地一声掉进了烂泥里。好在袋口扎得紧，没破。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过去死命往外拖。
袁绍静静地看着他们，突然开口：“吃饭了没有？”
役夫愣了一下，赶忙答道：“吃过了。”
“一天几顿？”
“两顿。”
旁边的军吏生怕主公责罚，赶紧上前解释：“主公，这是搬仓的重体力活，所以口粮还是照旧发放的。”
袁绍点了点头：“别克扣他们的。”
“喏。”
审配快步走上前来。
“主公。”
两人并肩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袁绍问：“今日大致能少发出去多少粮食？”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眼下还算不准。”
“估个数。”
掌管粮草的军吏压低了声音：“若是各个里坊都严格按照新定的份额来领，十份里大概能省下将近两份。”
袁绍沉默了。这两成省下来的粮食依然静静地躺在粮仓里，可这省下来的每一口，都是从城中百姓的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审配低声汇报道：“城中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议论了。”
“都在说什么？”
“说当兵的在军营里吃香的喝辣的，却让他们老百姓先饿肚子。”
袁绍冷哼一声：“若是守城门的军士饿得连弓都拉不开，曹军一旦破城，他们连最后那顿断头饭都保不住。”
“臣自然明白。”审配叹了口气，“可百姓未必个个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袁绍看着他：“把粮榜贴明白。守城的、搬运的、修墙的，两顿；老人、孩子、重病的，另发。谁在传军中无论闲忙都照旧？”
审配立刻会意：“臣这就去查实。”
袁绍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几个粮仓官吏。
“若是让我发现有人敢借着新军令中饱私囊、克扣军粮——先拿掌管粮草的开刀！然后再深挖，到底是谁指使他这么干的。”
那几个粮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审配躬身道：“理当如此。”
……
两人继续巡视。不远处的木栏旁，拴着几十匹运货的驮马。
今天的豆料明显配得少了，长长的马槽里塞满了切得稀碎的干草。一匹高大的黑马在槽里拱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几颗豆子，烦躁地扬起前蹄猛刨地面。
马夫心疼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行了，别找了。老子今天也比昨天少吃一顿呢。”
旁边几个军士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又觉得这笑声有些不合时宜，便纷纷收住了。
袁绍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审配跟在身侧，忧心忡忡：“若是再这么硬抗下去，马匹肯定最先垮掉。”
“所以必须优先保证战马的草料。”
“可即便是战马，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审配忽然压低了声音：“主公昨夜曾提过，若是能找到机会，想把城里一部分老弱妇孺先送出去？”
“嗯。”
“可曹操若是死咬着不肯放人呢？”
“他若真敢拒不接纳，那就让城墙上、城门下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着，看看曹孟德是个什么做派。”
“那他若是接了呢？”
“城里便能立刻少掉几千张吃饭的嘴。”
审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片刻后，他才艰难地开口：“主公，那些老弱里，有不少是守城军士的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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