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漳水转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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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手一指河边。
“死护住堰口。下游的人,照旧挖。”
曹洪一愣:“下游?”
那地方从下午起便一直有民夫在默默挖土,外人看来顶多是个备用的死坑。曹洪这会儿脑子才转过弯来。
“你早就让人在下游多留了一条退路?”
曹操面色沉静如水:
“河水只有一条,但口子,咱们可以开两个。”
……
袁军的攻势迅猛异常。
第一批火箭呼啸着扎进木料堆,干燥的木柴“轰”地一声便燎起冲天的火光。负责护卫工地的曹军步卒怒吼着迎了上去。双方隔着半人深的浅沟先胡乱射了一轮冷箭,随即如同两股黑浪般狠狠撞在了一起。
新翻过的河滩全是松土,脚踩上去便往下陷,人跑不起来。有人半条腿卡在土沟里,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直撞上他的背。黑暗中,皮盾抵着皮盾,短矛、环首刀和粗笨的锸柄挤在一处,人每挣动一下,脚底便翻起一团带血的泥。
一名袁军军侯带着几十号精锐,趁乱悄悄绕到了上游,总算摸到了斜堰前。他根本不管一旁扑上来的曹兵,抡起大刀先去砍固定木桩的粗绳。第二刀还没等完全劈下,曹军的弩矢便“咄”地一声死死钉在他手边的木桩上。
“举盾!”
袁兵齐刷刷举起皮盾格挡。另外几个不怕死的兵卒直接合身扑到土囊前,用锋利的矛尖死命挑开扎口的绳结。
“嘶啦”一声,一只土囊裂了。里面装的湿土让湍急的河水一卷,瞬间化作泥浆散入河中。第二只土囊跟着崩线。斜堰最前端的受力点顿时开始剧烈摇晃。
岸上的曹军红了眼,怒吼着冲下河滩。双方直接在没过膝盖的冰冷河水里展开了贴身肉搏。
在水里挥刀劈砍远不如平地上利索。脚下一滑,人先扑通一声栽进水里。一个袁兵被曹军的盾牌狠狠撞翻,整张脸全被按进了泥沙翻滚的河水里,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手里的刀早不知冲去了哪里。
曹军占着人多的优势,拼着命最后还是把这股袁军逼退了。
可堰口还是坏了。先前好不容易被逼着往沟里偏转的水流,此刻正一点点地倒灌回原本的河槽。
掌水军吏只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前头几根桩子全松了!”
曹洪急道:“还能补救吗?”
“能。”
“要多久?”
“天亮前……不好说。”
曹洪破口大骂的话还没出口,曹操已经踩着泥水走到了岸边。
“别照着原来的样子补。”
军吏愣住了。曹操指着被河水疯狂撕扯的那段坏口子。
“水总是从这里掏底子,那就干脆随它,让它从这儿泄走一股水。”
“在它后面,再压一排桩子。”
军吏盯着水流看了几息,忽然叫人停下。前口已破,继续往那里填,土囊还会被冲开,桩底的沙也保不住。不如留着这个口子泄水,在后面再补一层,让后排的桩少吃些水力。
“再加石块。”曹操的声音不容置疑。
“木桩全打双排。今夜轮班,别让堰口停工。”
“喏!”
……
这一夜的漳水畔,火光彻夜未熄。
每隔一段距离,便生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在水里泡着的人一波换过一波。刚压实的土囊被急流冲得松动了,重新再压。麻绳崩断了,换上最粗的缆索。牛车陷在泥里赶不过来,沉重的大石头就全靠人光着膀子硬抬。
半坡上,一只装满石块的粗藤筐突然侧翻。三块巨大的石头轰隆隆地滚落下去,其中一块狠狠砸断了一个役夫的小腿。惨叫声划破夜空。人被立刻抬走,后面的人眼都不眨,照样咬着牙接上位置。
后半夜,袁军又不死心地冲出来一次。但这回他们连堰口的边都没摸着,便被早就埋伏在下游的曹军精锐死死截断,狼狈退了回去。
城头的弩箭依然没有彻底停歇,只是放箭的频率越来越稀疏。
当天边快要泛起鱼肚白时,河面上重新笼罩起一层白茫茫的晨雾。
掌水军吏的两只眼珠子熬得全是血丝,他直勾勾地站在新沟边,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曹洪顺着他的呆滞的目光看过去——
水流,已经不再是昨天下午那道虚弱的细流了。
大半条新挖的宽沟已经被浑黄的河水填满。水流紧紧贴着两侧的土壁向东推进,遇到阻挡的木桩便凶猛地打个旋儿,再向前涌去。
视线放得更远些,邺城外围壕西北角的地势最低,已经率先开始积水。那条原本还能供沉重粮车奔驰的低洼土路,车辙印正被浑浊的水面一点点抹平。
一辆没来得及撤走的空置大车孤零零地陷在路中央。有军士还想蹚水过去把它拉出来,可水已经漫过了车轴下方。
“别要了!”
军侯声嘶力竭地把人喊了回来。果不其然,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辆大车只剩车轮上缘露在水面。
曹洪看呆了。
“城还没淹着呢。”
曹操依然平静地注视着那条彻底消失的土路。
“这条路,明日还能走粮车么?”
“不能了。”
“那便足够了。”曹操问旁边的军吏,“水位还要涨?”
掌水军吏咽了口唾沫:“上游的水不落,今日必定还会再涨一截。”
曹操点点头。
“先别急着开大口子。”
“让它稳稳地走。”
“喏。”
……
邺城西墙。
直到天光大亮,站在城头上的袁军才真正看清了外面的光景。昨天明明还能清晰辨认出车辙的低洼地带,今天已经亮汪汪地连成了一片泽国。
浑浊的水面正从西北方向,沉默、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南、向东漫延。
没有惊天动地的洪峰呼啸,也没有摧枯拉朽的巨响。它只是安静地、一直地,在向邺城逼近。
一名传令的军吏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顺着长街一路狂奔进州府。
袁绍正端坐在大堂上,阴沉着脸翻看昨夜出击兵马的伤亡木牍。
军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闷响。
“主公。”
袁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说。”
军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