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漳水转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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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堑彻底接拢的第三天,曹操动身去了漳水。
天还灰蒙蒙的没亮透,水面上飘着一层湿冷的薄雾。五月的河水看着平静温吞,可一脚蹚进去,那寒意依然能顺着骨头缝直往上钻。几个役夫站在齐膝深的冷水里,一人死死抱住木桩,另一人拿着长竹竿不断探击河底。在水里待得久了,小腿全被冻得通红发紫。
岸上已经密密麻麻插了十几根短木标,每根标牌旁,都有人蹲着用黑炭细细记录此处的水深、岸高以及土质。
曹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湿泥走过来,鞋底拔起一大块沉甸甸的烂泥,他骂咧咧地甩了甩脚:“这鬼地方昨夜还没这么软和。”
掌水军吏蹲下身,抠起一把土在指尖搓开:“上头这一层是硬泥,底下全包着湿沙。大车绝不能再往前赶了。”
他话音未落,后头一辆满载沉木的大车便狠狠扎进了泥坑里。两头牯牛的前腿绷得笔直,拼了命地往前拽,可车轮却只在泥浆里疯狂打滑。十几个军士红着眼扑上去推车辕,结果越推陷得越深。最后实在没辙,只能把木料全卸下来,由人力一根接一根地扛过烂泥地。
曹洪看了一会儿,直摇头:“那四十里深沟还没把大伙累死,倒先让这条破河把人扒了层皮。”
曹操根本没搭理他,径直走到那排标牌前:“水眼从哪儿开?”
军吏指向水流上游的一道缓弯:“那一处水岸低,河槽也相对宽阔。若直接从那里掘开口子,水会先漫过前面那片洼地,能流进咱们围壕的并不多。”
“再往下呢?”
“土质太硬,挖起来费时费力。”
“再往上走?”
“水流太急,人工拦不住。”
曹操抬头望向漳水。他记得水最后灌进了围壕,眼下却还要摸清河床、软土和暗沙。木桩打下去,水从哪边掏空,工匠得站在河边试,不能凭他一句话便改了流向。
“先别急着开大口子。”曹操沉吟道。
军吏仰头听令。
“先放一股水流进去。看看它到底顺着哪条道走。若真能如愿灌进西北低地,再把口子撕大。”
军吏重重抱拳:“喏。”
……
上午,第一道斜堰开始落桩。并非要将漳水拦腰截断,而是从北岸斜着向河心施压。
两排粗木桩之间,填满了柴束、碎石和土囊,最前端再用巨大的山石压实。役夫们分工明确:一拨下水扶桩,一拨站在岸上抡着重槌死命砸,还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不断把土囊从车上扛下来。
第一根木桩砸得很顺。第二根也扎得极稳。
可打到第九根时,河底突然软了。木桩刚吃住劲,岸上重槌落下,整根圆木便往旁边一歪。扶桩的军士来不及松手,被带得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河水里。
旁边两人惊呼着扑过去抓他。
“松手!”
“快拿绳子!”
“先拉人!”
水一旦没过腰腹,人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大半。等把那军士死命拽上岸时,他浑身哆嗦,牙齿打战的声音听得人揪心,右手的虎口已经生生磨烂了一大块皮肉。医工赶紧拿干羊毛毡将他裹成一团。
曹操只淡淡扫了一眼。
“换人。”
“水里的人,一炷香的时间必须换一轮。”
掌水军吏面露难色:“一炷香太短,这桩子打不到底——”
“腿都冻僵了,他还扶得住什么桩?”曹操冷言打断。
军吏立刻低下头:“喏。”
于是,泡在水里的役夫开始流水般轮换。一拨人咬着牙跳下去,另一拨人则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搓着大腿灌热汤。岸边顺势支起了两口大锅,不熬米,只烧滚烫的姜汤和热水。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人端着粗瓷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汤洒得满怀都是。
到了午后,斜堰终于顶着水流向河心又硬压出去一截。河水开始肉眼可见地向南偏转。
掌水军吏蹲在新挖的沟口,死死盯着那舌头般的水流一点点舔进干涸的土槽。
“来了。”
周围的人全屏住呼吸凑了过去。
第一股进沟的水极细,不过两三尺宽,顺着沟底往东流了才十几步,就被松散的干土吸去了大半。
军吏并不慌张。
“把口子再拓开半尺。”
上游几十把铁锸一起落下,带着水汽的湿土被翻出来,一畚畚抬走。水声渐渐大了。到了傍晚,新沟里已经有水往前涌,撞在沟沿,带走一层浮土。
曹洪站在岸边端详:“照这么个流法,明日能灌进咱们挖的围壕?”
军吏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得看今夜。”
“夜里水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就怕它跑得太野。”军吏抬手指向斜堰最前端,“那里全是刚用土石压的。若是水流刁钻,从桩底掏出个窟窿眼儿,白天受的罪可就全打水漂了。”
就在这时,邺城方向忽然传来了战鼓声。
鼓声越来越急,紧接着,西北角的几处袁军高层望楼上,同时立起了示警的红旗。
曹操抬头望去。城里的人,看见了。
……
审配脚下生风地赶到西面城墙时,凭肉眼已经能望见漳水边密如蝼蚁的人影。
隔得太远,认不清具体是谁,但那些堆积如山的运木大车看得见。如林的木料看得见。还有一条宛若刀疤、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土质的新沟,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守将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惊惧:
“他们在引漳水。”
审配死死盯着那条水线,半晌才开口:
“今夜能派出去多少人?”
“如果西北小门不大动干戈,五百人上下。”
“出。”
“弓弩手呢?”
“留在城上,给我把靠近城墙的活物全压死。”审配语气森寒,“出去的人,只有一个字:快。绝不许恋战。”
他那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漳水边的木料场。
“见着木料就给我烧!见着水沟就给我填!若是找得着他们那个堰口,先拆堰!一旦曹军主力围过来,立刻撤退,绝不许纠缠。”
守将重重一抱拳:“喏!”
半个时辰后,城头上的第一轮强弩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距离漳水太远,箭矢够不着河边,但靠近城外低地的那段新沟,却实实在在地被箭阵覆盖了。
第一轮箭刚落地,护工的曹军盾牌手立刻顶着盾牌压了上去。役夫们抱着长锸吓得直往后躲,曹军的弩手则躲在木栅栏后开始了猛烈的回射。
天色刚刚暗透,第一批五百名袁军死士便像夜猫子一样从小门摸了出来。他们根本不去碰曹军的大营,而是死死贴着低地边缘,如狼似虎地直奔漳水而去。
……
消息传到曹操耳中时,第一道导流的口子已经开了一半。
“来了多少人?”
“五百人上下。”
“往哪儿扑的?”
“直奔木料场和新挖的水沟,没有往大营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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