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塘沽的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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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沽的船,八月底。”他说,“船一开,箱子没有主。箱子没有主,枪就有主了。有主的枪,天津先响。”
“寇站长的事。”
“寇站长的事。”雷震虎说,“你去看,看完写。写到四箱。”
“四箱。”
“死鱼记性好。”他说,“记箱子。别记人。”
他转身进屋了。门帘落下来。
下晌六点。东四六条。
院门没有闩。井台边一只木盆,江米泡着,水白的。灶房里有粽叶的味,煮过的。
曼丽在堂屋桌边坐着。旗袍,月白的,扇子在手里,不扇。
“郑太太捎话来了。”她说。
他站在门里头。
“下晌四点。公馆的勤务兵来的,门口讲了一句,走了。”曼丽说,“天津热,别去。”
“郑太太讲的。”
“郑太太讲的。你没有讲。”
她把扇子搁在桌上。
“勤务兵讲,郑太太讲,站长讲的,派陆副处长去天津,礼拜四的车。太太晓得了就好,不要跟。天津热。”曼丽说,“一句话,三层人。到我这里,是第四层。”
“今朝早上派的。”
“今朝早上。”她说,“下晌四点我就晓得了。太太网比电报快。”
“礼拜四走。七点十分。两夜。”他说。
“两夜。”曼丽说,“我跟着去。天津我走过两个码头。船上讲过的。”
“站里的差。”
“站里的差,太太不能跟。”曼丽说,“郑太太讲天津热。方太太讲天津热。侯太太讲,您呐,天津那地方,热。三个太太一句话。我一个人去,像啥。”
她不讲了。手在桌上,一根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我不去。”她说,“去了也进不了货栈。”
“嗯。”
“货栈边上是纱厂。”
他没有接。
“纱厂的账房。”曼丽说,“方太太讲的,管账。”
她站起来,进了东屋。他跟到门口。东屋一张桌,桌下头两只抽屉。她拉开底下那一只。
抽屉里,他的东西。一方砚,半块墨,几封旧信,一只空的表盒。最里头,一支笔。
派克的。金的笔帽,笔夹上一道刮痕。四六年五月朝天门,雾里接的。到南京进了抽屉,到北平换了一只抽屉,一直在底下。她收拾过这只抽屉,不止一回。笔在哪里,她晓得。
她拿出来,拿在手里。笔不长,一拃。她看了一眼,不是看笔,是看笔夹上那一道。
“这个人。”她说,“在上海喊我陆太太,我给她削过一只梨。在重庆的洞里喊我姚姐姐,我递过她一只梨。两只梨。她吃了,没有往我身上想。”
“嗯。”
“码头上她给你,你收了。我看见了。”曼丽说,“我没有讲。我讲,拿去你那条船上泡茶,莫在我这条船上泡。”
“讲过。”
“讲过。”她把笔在手心里掂了掂,“她三十一了。管账。煤炉弄不来。”
王妈在灶房门口。她手里一张粽叶,一把江米,叶子卷成一个角,米灌进去,一压,一折,草绳绕两道,牙咬着一头,勒紧。一个。搁在竹帘上。又一张叶子。
“端午过了一个多月了。”曼丽隔着门说。
“火车上的饭,俺不晓得干净不干净。”王妈说,“粽子顶饿。凉的也吃得。”
“几个?”
“四个。”王妈说,“三个人。多一个,回来路上。”
“今儿包?”
“今儿包,明儿蒸。蒸了拿布包着,吊井里镇一夜。后儿早上捞上来带。”王妈的牙咬着草绳,“上海有冰箱。北平有井。”
“我家没有冰箱。”曼丽说,“上海也没有。”
王妈不讲了。第二个粽子落在帘上。
“礼拜四走,两夜,礼拜六回。”曼丽说,“礼拜六晚上的面,我做。酱是甜的。”
“嗯。”
“粽子是她的。面是我的。”她说,“你带四个去,吃三个。多的那一个,带回来,我看看凉的粽子两天变不变味。”
曼丽从东屋出来。她走到堂屋桌边,没有坐。笔还在手里。
他站在门里头。腰上那一层布底下,沉的。内袋在左边,一块布,一块表,一张帖子。帖子上讲改日看表。笔不在内袋里。在她手里。
码头上那个人讲过,南京再碰上,还叫一声陆大哥,可是不上门。南京没有碰上。天津有一道铁门,门里头是账房。他去的是货栈。货栈写到四箱,铁门不写。这些她不晓得。她晓得的是,天津有人。
院子里蝉歇了。槐叶不动。井台那只木盆里,江米沉着。
“郑太太讲,天津热。”曼丽说,“热我晓得。我讲的不是热。”
她把笔搁在桌上。横着,笔帽朝他。
“天津有人。你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