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看不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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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四千二。
七月五日,礼拜六,早上七点。东四六条,灶房门口。王妈从六条口回来,篮子搁在门槛里头。篮子里一把菠菜,蔫的,一块肉,巴掌大,肥的多。面没有买。
“四千二。”她说,“粮店的。六条口的挑子四千,俺没要,掺了陈的。”
“上月三千四。”
“上月三千四。”王妈把菠菜拿出来,根上带着泥,“菠菜一千一。肉九千。煤球昨儿送的,百斤五千。”
曼丽站在堂屋门口,头发梳了一半。她转身进屋,从柜子底层拿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算盘。黑木的框,珠子黄的,磨得亮。上海带来的,书店柜台上那一把,十三档,梁上一道裂,拿铜皮箍着。到北平八个月没有动过。
她坐下。手指头搭上去,珠子往下一拨,哗一声,归了零。
王妈站在门口看。
“太太会这个?”
“柜台上学的。”曼丽说,“收书钱。”
她拨。面一斤四千二,一月三十斤,十二万六。肉九千,一月四斤,三万六。煤球五千,一月两百斤,一万。菠菜一千一,一月二十斤,二万二。油,盐,酱,醋,灯油,一样一样,王妈报,她拨。拨到末了,看梁上头。
十九万七。
她看了一眼,珠子归零,再拨。第二遍,面她拨的是四千,六条口的价。拨到末了,十九万一。
归零。第三遍,她拨到面那一档停住了。
“明儿是多少?”
“不晓得。”王妈说,“六条口的挑子讲,下礼拜四千五。粮店没讲。”
曼丽把手从算盘上拿下来。珠子停在半当中,上头一排下头一排,没有归零。
“算了三遍,三个数。”她说,“一个数都靠不住。”
“涨得看不懂。”王妈说。
她把菠菜拿到井台去洗。井台边上那棵槐,知了叫了一声,断了,又一声。算盘在桌上,没有归零。
侯太太是十点到的。
蓝布褂子,蒲扇,一进院先看井台。井台上一个西瓜,镇着,昨儿买的,一斤四百。她看了,点头,进堂屋,看见桌上的算盘。
“您呐,这是算什么?”
“算一个月的嚼谷。”曼丽说,“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对了。”侯太太坐下,蒲扇搁在膝盖上,“北平城今年夏天没有人算得出来。我来讲一件事,比算盘管用。”
曼丽给她倒茶。她端着,不喝。
“合会。您听过没有?”
“上海叫摇会。”
“北平叫合会,一个意思。”侯太太把蒲扇竖起来,一根一根讲,“十家太太。一家一月十万。十家,一百万。一月一标,谁出的利高,那一百万谁拿走。拿走了,往后月月照出十万,出满十个月。没拿的,月月出,等标。”
“十家是哪十家?”
“郑太太,方太太,钟太太,骆太太,您。”侯太太掰了五个指头,“还有五家,总务的,机要的,行动队的,都是楼里的太太。我不在里头。我是跑腿的,给郑太太跑。”
“骆太太也在?”
“骆太太是会首。”侯太太说,“头一标骆太太要。会首不标,头一标是会首的,规矩。骆太太拿头一标,一百万。往后九个月,她月月出十万,不标了。”
曼丽看那一把算盘。
一百万。一百万是面二百多斤,是肉一百多斤。是今年冬天的煤球。是明年的四千二变成多少,都不怕。
“第二标呢?”
“头一标会首,第二标起抓阄定序,利钱另算。”侯太太说,“抓到前头的,拿得早。抓到后头的,拿得晚,利是前头的人给您的。十家太太里头,抓到哪一标,是手气。”
“侯太太。”
“您呐,我不劝您入,也不劝您不入。郑太太讲,太太们自家定。礼拜二前头给话。”她站起来了,蒲扇拿在手里,“我只讲一句。合会的钱,是十家的钱。一家断了,九家都断。”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上那个西瓜。
“四百一斤。上礼拜三百。”
下晌三点。
东四牌楼底下日头白。四根柱子的影子短,缩在柱子根。蝈蝈挑子还没出来,只蝉叫,牌楼后头的槐树上,叫成一片。酸梅汤的挑子在牌楼东南角,铜碗敲一下,一碗五百。冰核的推车,一块二百,麻布盖着,底下滴水。
豆汁摊在西北角,老地方。摊前头蹲着两个人,一个喝完了,碗搁在地上,没有走。
砂锅咕嘟着,灰绿的一汪。油锅在旁边,焦圈炸着,金黄的。摊主还是那个精瘦汉子,围裙油亮,长勺在锅里搅。
纸牌子换了。
插在砂锅边上,新的,白纸,墨写的。豆汁六百。焦圈三百。咸菜丝那一行没有了。
曼丽站在摊前头。王妈在后头,拎着篮子。
摊主抬头。
“太太。”他说,“您瞧见了。”
“六百。”曼丽说,“上月四百。”
“上月四百。”摊主把勺子往锅沿一搭,“粉房的浆涨了,煤涨了,面涨了。焦圈的油,一斤涨了两成。我这牌子,一个月换了两回。”
“咸菜丝呢?”
“咸菜丝还白饶。”摊主说,“写不下了,没写。”
他拿长勺舀了一碗,推过来。曼丽接了。热的,酸气冲鼻子。她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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