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货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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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枚,一溜。
六月三十日,礼拜一,早上七点半。前门东站货场,北墙根。墙是砖的,灰的,底下一层碱花,白的。墙前头一道卸货台,水泥的,齐腰高,台面上油布卷着两卷。台跟墙当中一条土道,两步宽,车辙压过,硬的。
弹壳在土道上。铜的,黄的,短。一枚,一步,一枚,一步。七枚,顺着墙根走,从卸货台东头到墙拐角。
雷震虎蹲在头一枚跟前。帽子戴着,靴子上一层土。他没有伸手。
铁宝山站在卸货台那头。额头上那道疤,日头底下粉的。
陆行舟站在雷震虎后头一步。
“死鱼。你看了一枚。”
“一枚。”
“他给你看的那一枚,我叫他放回去了。”雷震虎说,“哪儿捡的搁哪儿。搁回去了,七枚。”
“第三个。”铁宝山说,“俺捡的是第三个。”
砂纸嗓磨着,不高。雷震虎伸手,捡起头一枚,翻过来,底火朝上。底火当中一个坑,小的,圆的。
“打过的。”他说,“坑在。”
他把弹壳搁回土道上,原来的地方。站起来,往东走,一步,一枚,一步,一枚。走到第七枚,站住。
“打的壳,蹦。蹦出去有远有近,东一个,西一个。”他说,“这七个,一溜。间隔一样。顺着墙根走。”
陆行舟看那一溜。是一样。一步一枚,脚步的长短。
“不是打的。”雷震虎说,“是撒的。”
“撒的。”
“美国人验枪,打完了壳往箱子里一扔,箱子钉上。箱板缝里漏。”雷震虎从第七枚那头往回走,“箱子拖着走,从台上拖到墙根,一路漏。卸箱子的时候掉的。”
他走回头一枚跟前,蹲下去。
“九日夜里。这儿卸过箱子。”
墙那头火车头喷了一口气。苦力的号子起来了,扛麻袋的。
“车辙。”陆行舟说。
“二十一天。下过两场雨。”雷震虎说,“辙看不成了。壳在。壳沉,雨冲不动。”
铁宝山在卸货台那头没有动。
调度房在货场西头。
砖房一间,窗上木栅,门口一块铁牌子,字掉了漆。屋里一张桌,一部电话,墙上挂钟,八点差十分。桌后头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铁路的制服,洗白了,帽子搁在桌上,帽徽擦得亮。
雷震虎进门没有坐。
“九日夜里。”
调度站起来了。他认得雷震虎,货场东边那个院子的。他不认得陆行舟,看了一眼中山装,又看了一眼。
“雷队长。九日夜里俺不在班上。俺六点接的班,十日早上六点。”
“接班的时候,货场里头有什么。”
“美国车一辆。”调度说,“十轮的。停在东头卸货台。”
“人呢。”
“没人。车上没人,台上没人。”调度说,“美国车进货场不是头一回,门上的路警不拦。俺当是等着装车皮的。俺去看了一眼,车斗空着。”
“空着。”
“空着。苫布掀在一边。”
雷震虎看陆行舟。陆行舟看墙上的挂钟。
“夜里的那一个。”陆行舟说。
“今儿歇班。”调度说,“他交班的时候讲了一句。后半夜两点来钟,十轮的进来,倒到东头。四点多,出去一辆卡车。”
“什么卡车。”
“咱们的牌照。车斗上苫布,捆着。”调度说,“他讲的。俺没看见。”
“十轮的呢。”
“俺六点接班,在。俺去看车斗,回来,八点,不在了。”调度说,“啥时候走的,往哪儿走的,俺没看见。货场早上进出的车多。”
雷震虎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单子。”
调度弯腰,从桌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里一沓货运单存根,穿着线,按日子。他翻。翻到六月十日,抽出一张。
三联的。存根联,粉的纸,蓝的格子。
陆行舟走到桌边。他没有伸手拿。他看。
六月十日。发站,北平东站。到站,天津东站。收货人一栏,一个圆章,印泥淡,后头两个字认得出,转运。前头两个糊了。收货地址,海河东岸货栈。货名,机器零件。件数,八。过磅一栏,空着。挂车,十日早车。运费,现付。发货人一栏,一个字,签的,歪的。
他看了那一个字。一息。
“八件。”陆行舟说,“单上二十四箱。”
雷震虎没有看单子。他看陆行舟。
“剩的呢?”
“没到货场。”
调度把存根搁在桌上,两只手离开。他不懂二十四,他懂八。
“八件是俺们过的数。”他说,“夜里那一个数的。八件,木箱,没过磅。挂十日早车,天津。车走了,存根在这儿。”
“谁交的货。”
“单上有章。”调度说,“章是章。人俺没见着。”
雷震虎把存根拿起来,看了一息。他不看字。他看那个歪的签字。看完了,搁回木匣上头。
“这一张,别动。”
“不动。”调度说,“存根俺不动。上头查,俺也这一句。”
行动队的院子。
榆树底下,吉普苫布盖着。两辆卡车没有盖,一辆车斗空着。兵不多,两个在擦车。
雷震虎站在树底下,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他没有进屋。
“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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