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抄一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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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廷桢在门口站了一息。他不看桌上的纸。他看陆行舟的右手,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上一点墨。眼睛从手回到脸上。
“照章。督察股取抄件。登记,站长封了取。”
陆行舟把第三张递过去。
骆廷桢接了。他没有看第五行。他把纸搁回桌上,同另外两张对着边。三张纸,一边齐,三个边一道线。他看了一息。看的不是字。看的是三张纸的边。
“一手字。”
“一手字。”
他把第三张搁回桌上,边对齐了。登记了,站长封了,再取。皮鞋转过去,到门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车牌。下晌。”
“下晌。”
他走了。走廊北头那扇窗的角响了一下,是风。
十点半。
门房。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右手扶着桌角。登记簿翻在今日。上头一行,骆股长,八点。底下一行,处长,九点。
门洞里一个人。灰长衫,布鞋。不响。
“进来一个。”牧顺来说。
长衫站在门房门口,不进。两只手垂着,一只手里一只旧公事包,皮的,角磨白了。他不讲话。他看陆行舟。
陆行舟把封套递过去。牛皮纸的,封口一道纸条,纸条上郑百川的印,红的,方的。封套里一张纸,第二张。
长衫接了。他看了一眼封口,看印。看完了,揣进公事包,扣上。点了一下头。转身。
“出去一个。”牧顺来说。
布鞋出门洞,往东。台基厂头条的槐树底下,一辆洋车等着,车夫蹲在辕子边上。长衫上车,车往北。
牧顺来在簿子上写。写得慢。长衫,两个字。写完了,看了一眼,用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字。人。
“俺记人。”他说,“不记衣裳。”
“记人。”
“他不讲话。”牧顺来说,“上回来的那一个,也不讲话。俺数两个,俺不晓得是一个还是两个。”
“数两回。”
牧顺来点了一下头。数两回。
下晌两点。
电车东单到前门,两段,四百八。车上松。前门楼子底下酸梅汤的挑子支着,铜碗敲一下,一碗四百。往东,铁路的煤烟味先到。货场的铁门开着,车皮一排,油布盖着,苦力扛麻袋,光脊梁,汗在背上一道一道。
行动队的院子在货场东边。土墙,木门。门口的兵认得他,没有拦。
院子里那棵榆树。树底下三辆车。吉普一辆,苫布没有了,后座两只铁角木箱露着,天线折着。卡车两辆,一辆车斗空着,一辆车斗上苫布卷着。两个兵蹲在吉普旁边,电池搁在地上,线接着,充着。
雷震虎不在。
“队长去站上了。”蹲着的兵说,“货场那头。”
陆行舟没有问去做什么。他掏出条子,抄车牌。吉普一个号,白漆的,铁牌,钉在保险杠上。卡车两个号,一个漆掉了一角,末一个数看不清,他蹲下去看了一息,看清了。三个号。三行。
抄完了,条子揣进兜里。
两个兵没有抬头。电池在地上,一根线,一根线。
院子门口。
铁宝山站在门外头。军装的领子敞着,帽子攥在手里。额头上那一道疤,粉的,从眉毛上头到鬓角,日头底下看得清。他不喘。他站着,像站了有一阵。
“陆副座。”
“铁宝山。”
“俺等您。”他说,“兵讲您在里头抄车号。”
“抄了。三个。”
铁宝山没有讲话。他把右手伸出来,摊开。
手心里一枚弹壳。铜的,黄的。短。比行动队的兵背的枪打出来的短一截,比手枪的长一截。口沿齐,没有磕过。底火上一圈字,小的,洋的,太阳底下看不清。
“货场墙根捡的。”铁宝山说,“美国枪。”
陆行舟看了一眼。
一眼。一息。铜的,黄的,短的。他没有伸手。
“交雷队长。”
铁宝山的手没有收。
“队长还没见。”他说,“俺今早捡的。俺先给您看一眼。”
“交雷队长。”
“陆副座。”铁宝山的嗓子压下来,“俺不是背着队长。队长晓得了,俺再讲一遍,不算叛。俺讲过。”
“晓得。”陆行舟说,“队长叫我看,我看。队长没有叫,我写车牌。”
铁宝山看着他。看了两息。榆树上有一只知了叫了一声,头一声,短的,断了。
他把手收回去。五个指头合上,铜的在里头,攥着。
“墙根一溜。”他说,“连这个,七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