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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荷花市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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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棚一溜,从前海西岸排到北岸。

六月十九日,礼拜四。荷花市场今日开市。棚子是昨儿夜里搭的,新席,黄的,竹竿撑着,一棚挨一棚,棚口挂布幌子。棚底下条桌条凳,桌上搪瓷盆,盆里冰。日头才上房,冰化得慢。

曼丽同王妈是走着来的。出六条往北,交道口,鼓楼东大街,鼓楼底下拐进烟袋斜街,斜街尽头是银锭桥,过了桥就是。走了一个钟头。王妈挎着篮子,篮子里一块布,一只碗。曼丽问碗做什么,王妈讲,装藕。

侯太太在头一座棚子口站着。蓝布褂子,蒲扇,一只手搭在棚柱上。她住西四,走过来近。

“您呐,我数着钟点呢。开市头一天,头一个钟头,东西是新的,价是旧的。过了晌午,价就长了。”

“晓得了。”

“晓得了不算,得买。”侯太太的蒲扇往里头一指,“先河鲜,后冰碗。河鲜是要挑的,冰碗是坐着吃的。”

前海的水是绿的。荷叶出水一尺,圆的,一片一片挤着,叶子当中滚着水珠。花没开,骨朵尖尖的,红一点,立在叶子上头。岸边一条土道,道边是棚,棚外是人。提鸟笼的,抱孩子的,穿长衫的,穿短褂的。

头一座棚是茶棚,条桌上一排粗瓷壶,一壶二百。第二座卖八宝莲子粥,砂锅冒气。再往里,拉洋片的支起了架子,木箱上蒙着花布,没有开唱,先在敲锣。

河鲜摊在第三座棚。木盆两只,盆里水,水里藕。藕白的,粗的,一节一节,节上带泥。泥是黑的,湿的,一圈。筐一只,筐里莲蓬,青的,一枝一枝,杆子长。纸牌两块,插在筐沿。藕一斤六百,莲蓬一枝二百。

王妈蹲下去。她不问价。她把手伸进盆里,捞一节,看节,看断口。断口白的,孔眼齐。她搁下,又捞一节。捞了四节,留两节。

“两斤三两。”摊主提着秤,“算两斤。一千二。”

王妈数钱。数了,递过去。摊主接了,藕拿布一裹,进了篮子。碗搁在藕上头。

“不讲价?”曼丽说。

“开市头一天,不二价。”王妈说。

侯太太在筐边上拣莲蓬。她不看杆子,看头。手指头按莲子,一颗一颗按过去。

“您呐,莲蓬挑硬的。软的是嫩,嫩的甜,可不禁搁。硬的老一些,剥出来一颗是一颗。”她拣出两枝,递给曼丽,“您拿着。四百。”

曼丽给钱。莲蓬拿在手里,杆子长,戳着人。她把两枝并在一处,倒过来拿,莲蓬朝下。

摊主看了一眼,笑了。

“太太,莲蓬朝上拿。朝下,莲子掉。”

她翻过来。

冰碗棚在第七座。

幌子白布,两个字,冰碗。棚主白褂子,腰里系着蓝围裙,站在桌后头喊。喊的是长的一句,冰碗,鲜藕,莲子,杏仁,八百一碗。喊完了歇一口气,再喊。桌上搪瓷盆一排,盆里碎冰,冰上蒙着湿布。藕片切好了,白的,泡在水里。莲子剥了壳,青的,一碗。杏仁一碗。糖水一罐。

条凳上坐了半棚人。两个老爷子,一桌穿短褂的,一个抱孩子的。地上湿的,冰水从桌腿底下淌出来,淌到土道上,一道。

侯太太把曼丽推到桌前头。

“您呐,您来。”

“来什么?”

“要冰碗。北平人要冰碗,有一句话,您听着。”侯太太压了压嗓子,“来碗冰碗,少冰。”

“少冰?”

“冰是白饶的。棚主搁冰不要钱,搁多了压碗,藕就少了。八百买的是藕,不是冰。您呐,说少冰,他就晓得您是懂的。”

曼丽站到桌前头。棚主的喊停了,看她。

“来碗冰碗。”她说,“少冰。”

四个字加两个字。京话。尾巴不翘,不落,平的。

棚主的下巴点了一下。

“得嘞。少冰一碗。”

他拿碗。白瓷碗,蓝边的。碎冰一勺,铺底,薄薄一层。藕片一把,铺在冰上。莲子一撮。杏仁几粒。糖水一浇。碗推过来。

“八百。太太,您这话像。”

“像什么?”

“像住这儿的。”

曼丽给钱。侯太太在旁边笑,蒲扇扇了两下。

“您呐,得,六个字,毕业了。”

“上回讲我京话学完了。”

“上回是京话。这回是吃。”侯太太说,“北平的话学完了,北平的嘴还没学完。”

三个人坐条凳。曼丽一碗,侯太太一碗,王妈不要。王妈坐在凳子末尾,篮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按着篮子。曼丽把自家那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她摇头。

藕片脆的,凉的。莲子是生的,青的,嚼开了当中一点苦。杏仁不苦。糖水甜的,甜得薄。冰在碗底,化着,水一圈一圈往上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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