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席秘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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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来的车晚了二十分钟。
前门东站的月台上没有沙了。五月九日,下晌两点,棚顶的铁梁晒得发烫,梁底下一溜影子,人都站在影子里。站牌擦过,白漆上落了一层新的灰。栅栏外头挑夫蹲了一排,等车,不喊。正阳门的城楼在站房西边立着,箭窗一排一排,日头底下是灰的。
郑百川站在二等车厢停的地方,军服扣到领口,帽子戴正了。手帕在他手里,攥着,没有擦。陆行舟站在他后头半步。
“席秘书的车。”郑百川说,“阿拉亲自来接。南京来的人,规矩要做足。”
“是。”
“陶老不下楼。”郑百川看着铁轨那头,“伊讲,箱在三楼,人在三楼。”
“是。”
站外头广场上,站里那辆车停在旗杆底下,开车的兵坐在里头。旗杆东边,城墙根,另一辆车。黑的,轿车,车窗摇上了,玻璃上反着日头,看不见里头。引擎没熄,排气管底下一小片土让热气吹得往两边翻。
进站的时候郑百川看见了。他看了一眼,没有讲。走上月台,他才开口,宁波话,压着。
“二厅的。”
“荆上校的车。”陆行舟说。
“伊晓得席秘书今朝到?”
“昨日就晓得。”
郑百川的手帕换到另一只手里。他没有问陆行舟怎么晓得。昨日中山公园那一壶茶,今早陆行舟讲了一遍,讲到末一句,他没讲话。
鸽哨从城楼那头绕过来,绕过月台的棚顶,远了。铁轨那头,白汽起来了。
车进站,慢下来,停。三等车厢的门先开,挑夫拥上去。二等车厢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提一只皮箱,先下,转过身,在踏板底下等。
席之桓下来了。
一步,一步。他在踏板上站了一站,看了一眼月台。中山装扣到领口,领口空出一指。人瘦了,脸上的骨头出来了。皮包夹在腋下,扁的。他下了踏板,站在月台上,不动,等郑百川过去。
“席秘书。”郑百川的腰弯下去,“一路辛苦。卑职郑百川,接您。”
“郑站长……”席之桓说。后头没有了。他的眼睛从郑百川肩上过去,落在陆行舟领口上,落了一下,挪开。
“陆先生。”
“席秘书。”
“路上……三天。”席之桓说,“徐州停了半夜。”
“津浦路。”郑百川说。
“津浦路。”席之桓点了一下头,点得慢,“断了……又通了。”
提箱子的随员站在后头,不讲话。四个人往出站口走。席之桓走得慢,郑百川只好慢,陆行舟走在末尾。月台上卖冰核的还没出来,卖樱桃的出来了,一副挑子搁在栅栏边上,红的一堆,紫的一堆,一斤两千,纸牌子上写的。席之桓从挑子边上过,眼睛在樱桃上停了一停。
“北平的樱桃……”他说,“早。”
出了站房。广场上日头白。站里那辆车的兵跳下来开门。席之桓没有上车。他站在车门边,往城墙根那边看。黑轿车还在,引擎还响着,车窗还摇着。
“那一辆……”
“二厅的。”郑百川说,“席秘书,上车。”
席之桓看了那辆车一息。
“让他看。”他说。
他上了车。随员把皮箱搁进后头,坐到前座。车出广场,往北。陆行舟坐在席之桓边上,从后窗看了一眼。黑轿车没有动。车过崇文门,他再看,看不见了。
“陶老……”席之桓说,“在楼上。”
“在三楼。”郑百川说,“四十几天,只黄昏下楼绕一圈,旁的时候不下。伊住箱房隔壁,一张行军床。卑职请伊住公馆,伊不肯。”
“他不肯。”席之桓说,“从前……也不肯。”
郑百川把手帕拿出来,没有擦,攥着。
“行动队那桩事体。卑职的电报,席秘书看过了?”
“看过了。”席之桓说,“雷震虎的兵……南京再讲。”
郑百川把手帕收回去了。
“二厅的公函。”席之桓说,“陶老回了一个字。”
“候。”
“候到今天。”席之桓说。后头又没有了。
车过东单牌楼。杏仁茶的炉子还支着,白汽比四月里矮了半截。槐树的影子落在街上,整块的,车轧过去,轧过一块又一块。
灰楼门口。
牧顺来在门房里站起来了。他认得这个人。押运队在南京归喻队长,喻队长归这个人。他站着,右手扶着桌角,没有讲话。
楼门口那块木牌,六个金字,席之桓看了一眼,没有停。
三楼。走廊二十几步,地毯。席之桓走得慢,一步一步,鞋在地毯上没有声。郑百川走在他边上,陆行舟在后头。到东头,隔壁那一间门开着,一张行军床,一盏灯搁在地上。席之桓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箱房的门开着一半。
陶其昌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薛砚农在桌角,木匣搁在他手边,手背上的疤朝上。四口箱靠西墙。二十九号在最外头,铜扣扣紧了,箱口两枚火漆压着封条,一枚缺半,一枚平字。
席之桓进门。陶其昌没有站起来。
“陶老。”
“席之桓。”
三个字。别的没有。席之桓也没有再讲。他站在门里头,眼睛从西墙那三口过去,落到最外头那一口上。落了一息。
“二十九号……”
“火漆都在。”陶其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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