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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亭子间的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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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霞飞路往西刮,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一粒是一粒。

曼丽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方才在舞厅门口撒泼的那股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胭脂还在脸上,眼睛却静得吓人。她就那么望着他,把那句话又搁了一遍在两个人中间——

陆行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没答。

路灯把两条影子钉在雪地上,一长一短。远处卡子换岗,皮靴磕着石板,枪刺在灯底下闪了一下,过去了。

先回家。他说。

她盯了他一会儿,把大衣领子一竖,跟上来了。

一路无话。他在脑子里过了十几个答案——替洋行做暗账的,帮站长跑私货的,给巡捕房递眼线钱的——一个比一个圆,随取随用,养了一年多的瞎话,从来没失过手。

可走进弄堂,爬上那道吱呀响的木楼梯,他一个也没用。

亭子间七平米。一床,一桌,一把断了根藤条的椅子。窗对着后弄堂,糊窗纸上有块补丁,是前月炮声震裂的。

曼丽进门先划火柴,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点着。灯芯挑亮,屋里那点家当就都看见了:床头她的雪花膏,桌角他的仙鹤牌,还有那只磕掉一块瓷的枸杞茶缸。

她脱了大衣,去捅炉子,坐了壶水。没再问。

她这个人,吵架从来不过夜,话从来不憋着。这回偏偏不催。她比谁都清楚,有的话问出口一回,就不兴问第二回了。

他坐在桌边,点了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这一年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卡子那晚她挽着他的胳膊看《马路天使》;撤退名单下来,她把船票撕得粉碎;断线那七天,她隔着几道卡子拎饭盒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旁人给他的是任务,是买卖,是人情。她给他的是一个家——真金白银、锅碗瓢盆的家。

对站长,他有一百句瞎话。对雷震虎,他有一千句。对她,他一句都张不开嘴。

可真话也不能说。真话说出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命了。

他把半支烟摁了。

曼丽。

她背对着他,手里的火钳没停。

我做的事,见不得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但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个国家。

火钳停了。

你要是怕,他看着她的背影,明天我就送你走。送到安全的地方,香港也行,内地也行,我有法子,路上不会委屈你。

壶里的水响起来了。

曼丽转过身,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他指间那半截烟灰自己断了,落在桌上。她什么也没再问,走过来,拿起他那只茶缸,揭了壶盖,续满滚水,又轻轻放回他手边。

这个动作她做过许多回。夜里赶账做过,断线那七天做过。这一回,缸壁烫手,热气一直往上冒。

她说,但我不走。

说完她转身去铺床,铺到一半,背对着他又补了一句,嗓门不大,倒像自言自语:

往后这话我不问了,你也别跟我讲。我认的是你这个人——发了饷先给我买栗子,睡着了压我半条胳膊,账算得比谁都精,胆子看着比谁都小。别的,跟我没关系。

他端起那缸茶。烫。他喝了一大口。

那一夜灯熄得很晚。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可有条规矩,打这晚起算是立下了:她不问他是谁,只认他这个人。

往后的日子里,这条规矩比什么都结实。他半夜出门,她把围巾给他缠上,不问去哪;生脸的人捎东西上门,她添双筷子留人吃饭,不问是谁;他有时坐在灯下发怔,一坐半宿,她就把茶续上,自己先睡。

只一条——回来得给她带包热栗子。这是她加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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