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撕票之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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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是断续的炮声，闷闷地滚，像天边有人在挪家具。灶上那锅糊肉还咕嘟着，冒着焦味。

陆行舟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能算得清一支部队几时后撤、一份情报几时过江，能把四路碎料在脑子里叠成一张图。可这会儿，面前这个哭得鼻尖通红、不讲理、撕船票、还敢拿命顶他的女人，他一个字也算不出来。

……糊了。他半天，憋出俩字，肉，糊了。

曼丽一愣，回头看了眼灶台，那锅肉黑烟直冒。

她过去把火关了，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糊了就糊了。她声音闷在袖子里，我烧的，我爱糊。

那顿饭，最后是就着糊肉扒完的。

谁也没再说走的事。他没提十六号，她也没再摔碗。两个人闷头吃，把一锅焦了的肉分着吃干净了，苦是真苦，都咽了。

夜里熄了灯。

亭子间就一张床，往常也是各睡各的边，中间隔着他那件缝了怀表的旧棉袄。今夜那件棉袄不知怎么，被谁往床头挪了挪。

黑暗里，曼丽的声音飘过来，还带着点鼻音。

陆行舟。

以后不许再赶我走了。

他躺着，睁着眼看房梁。……嗯。

你要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顿了顿，我不问。等哪天你想说了再说。不想说，就烂肚子里，我陪你烂着。

陆行舟没应声。

他想说的话，在喉咙口堵了很久。他想告诉她，这世上不是他不肯说，是他这个人，从姓名到心口，没有一寸能拿出来见光。他叫什么、替谁做事、脑子里装着多少条别人的命，这些东西，连老周之外再没第二个人知道——如今身边躺着这么个肯陪他死的人，他偏偏连一句真话都给不起。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离人最近、又最孤的一夜。

睡吧。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翻了个身。

黑暗里，那件旧棉袄，被两个人的手，先后压住了一角。

十一月，风紧了。

国军全线西撤的消息，是从收音机里、从满街拖家带口的溃兵嘴里，一点点漏进弄堂的。上海站转入地下，留守组那纸名单贴出来那天，陆行舟又看了一眼最上头——组长那一栏，还是那三个字。

名单落定没两天，雷震虎把七个人拢进站里那间点着煤油灯的小屋，碰了个短会。没立什么规矩，就传了一句话：往后各归各的行当，散在市面上，等通知，别扎堆。

散的时候，他那双眼扫过一圈，扫到墙角那个泡着枸杞、正低头打哈欠的账房时，慢了半拍——在陆行舟脸上，多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