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撕票之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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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张船票,还粘在桌腿底下。
曼丽撕得很干,两爪子下去,纸就成了雪。大半飘进了痰盂,小半落在地上,被人一脚一脚踩进了砖缝里。剩下巴掌大的一角,卡在八仙桌腿和地砖的接缝里,露出印着的半个字。
陆行舟弯腰去抠。抠了两下没抠出来,指甲缝里倒卡了灰。
你还想它作甚。曼丽在灶间摔碗,声音是从水汽里飘过来的,撕都撕了。
他没作声。那半个字他终究没抠出来,直起腰,腰有点酸。
饭是没心思吃的。
菜她照做,红烧肉照旧糊了一层,锅底铲下来黑乎乎一片。搁往常他还能拿这个打两句趣,今天谁也没提。两个人各扒各的饭,筷子头戳在碗里,戳得咔哒响。
先开口的是他。
曼丽。他放下筷子,下一趟船,是十六号。还有位子。
碗一声墩在桌上。
你还没完了是吧。
你听我把话说完。他把声音压平,压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上海守不住了。国军要撤,早晚的事。撤了以后,这地方就是日本人的天下——76号那帮东西,宪兵队,特高课,全要进来。你知道往后这弄堂里,会是个什么光景吗?
什么光景?
死人。他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这里往后会死人。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懂不懂?
他以为这话能把她吓住。
姚曼丽这人,胆子说大不大,见血还要躲。可她没躲。她把碗一推,整个人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
死人?她冷笑,陆行舟你当我三岁小孩,我不知道会死人?我在仙乐斯唱堂会那几年,见过的死人比你吃过的盐多!哪个红倌人不是提着脑袋讨生活的?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她声气一下拔上去,尖得刺耳,你嫌我是个累赘,你嫌我碍事,你直说!你成天神神叨叨半夜不睡,桌上摊一堆废纸,当我瞎当我聋是不是?我不问,是我不想戳穿你!
陆行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她什么都没看破,可她什么都感觉到了。
我没嫌你。他站起来,也不知怎么,嗓门也上去了,我是要你活!你走了,你就活着!这有什么难懂的!
活着?她眼泪掉下来,抹都不抹,我一个人回宁波,回你那个死了爹娘的空宅子,守着一屋子牌位,我算活着?陆行舟你听清楚了——
她往前一步,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子上。
撕票时撂下的那句话,她又原样撂了一遍,一个字没软。末了还添上一句:这条命是我姚曼丽自己的,搁哪儿,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屋里一下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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