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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年终考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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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叹着能者多劳,心里却明白得很。雷震虎输在哪儿?不输在笨。这人粗中有细,是站里唯一嗅出他不对劲的鼻子。他输在把一身本事,全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用在了怀疑上。这站里,怀疑同僚是最不讨好的活计:疑对了,你显得比上峰精;疑错了,你搅得满站不宁。横竖,上头都容不得一条咬人不看主人的狗。

越能干,越招忌。越卖力,越碍眼。雷震虎那身力气,全使在了逆水里。

而他这条咸鱼,顺水漂着,漂到了榜尾——榜尾最安全。

——

散值前,站长的听差来叫他:行舟,站长请你过去。

译电科的目光地又扫过来。考功榜刚贴,头名进去挨了申饬,这会子叫个末名过去,谁知道是福是祸。

郑百川的办公室烧着炭盆,暖得人犯困。站长靠在太师椅里,见他进来,摆摆手让他坐,宁波官腔慢悠悠地起了个头:行舟啊,榜看过了?

看过了,站长。陆行舟搓着手,一脸的惶恐,我给站里丢脸了。倒数第一……我这就没脸见人。

丢啥脸。郑百川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个红纸包,往桌上一推,过来拿着。

红包厚实,压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陆行舟没敢接,眼睛直往站长脸上瞟。

拿着。郑百川把红包又往前推了半寸,这是我私底下给你的,不走账。榜上那个,是给上头看的,做不得数。

他压低了嗓门,官腔里掺进几分掏心窝子的乡音:阿拉宁波人有句老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摸鱼的伙计留得住。侬晓得我这一年,最省心的是哪个?就是侬。夜班叫得动,牌桌请得来,输钱不心疼,领赏不争先。要案子没侬份,出岔子也赖不到侬头上。这站里能干的人多,能干又叫我放心的,就侬一个。

陆行舟捧着那红包,捧得诚惶诚恐,心里却透亮。

这就是最要紧的一句。这站里,站长离不了两种人:一种是替他挣脸的,一种是替他省心的。挣脸的能耐大,也随时能反过来咬他一口;省心的没能耐,可正因没能耐,才咬不动他。郑百川把这条咸鱼揣在兜里,不是看重,是踏实——一条永远不会翻上桌来抢他饭碗、也永远不会拖他下水的咸鱼,比十个都叫他睡得安稳。

雷震虎那个……郑百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考功头名,我一个字没削他。可上头那行朱批,我也一个字没替他挡。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能干是本事,本事使歪了,就是祸。这个道理,他到今朝还没参透。郑百川瞥了陆行舟一眼,忽然又笑起来,倒是侬,一榜下下,还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侬这份想得开,比雷震虎那份精明,值钱多喽。

陆行舟赔着笑,把红包往怀里揣。烈炭烘着脸,他脸上那点惶恐渐渐化成憨厚的欢喜,欢喜底下,是一层旁人看不见的、贴着骨头的凉。

站长这话,字字是夸他,也字字是刀。夸的是他想得开,刀是这站里的规矩——想不开的,早晚翻到桌面上;翻到桌面上的,早晚要出事。他这条咸鱼装了三年,装到站长都替他惋惜可惜没才干,这才算装到了家。

谢站长栽培。他起身,作揖作得实在,我一定守本分,勿生妄念。

守本分好,守本分好。郑百川摆着手,重新靠回椅背,回去过年。开春,站里怕是要忙咯。

——

那夜天寒,密码室值班的是陆行舟。

年关将近,站里人心都散在酒桌上,夜班这种没油水的差事,头名不肯干,末名却推不掉。他捧着枸杞茶缸进去时,收报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响,值机员打着哈欠,把一叠当日的电文往他桌上一撂,交了班就溜了去赶年酒。

后半夜,机子忽地密了。

北平方向,一串呼号跳出来,频次一声紧似一声。译码的签头压着五级——绝密之上,再无更高。陆行舟把电文摊在灯下,一行行看进眼里,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窗外,年关的爆竹隐隐炸响,一城的人正预备着过一个太平年。谁也不知道,北平那头的天,已经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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