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街头七分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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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报》往腋下一夹,沉了一本账的分量。
还剩四分钟。
陆行舟拐进唐家弄。弄堂里晒衣裳的竹竿低得压人,他偏着头一根根让过去,脚下不紧不慢,只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出弄堂口,人已经到了浙江路桥堍——比那一前一后两位,先到了岔口。
岔口三条道。左手,电车站头,聚着一小堆等车的;右手,下石级,沿苏州河的小路;直行两条街,岗亭的黑顶子已经望得见了。
他先朝右手溜了一眼。运煤船卸空了,正涨潮,一块跳板搭在沿河小路塌掉的缺口上,板头的青苔叫河水浸得发亮。码头工都缩在船尾捧饭碗。
他踱过去,靠着缆桩掸烟灰,鞋尖顺脚一带。
跳板挪了半寸,一头虚虚搭在青苔沿口上。
他踱回桥堍。三点四十一分,有一班往北站去的加班车要在这个站头进站。这班车,墙上贴的时刻表里,查不到。
还剩两分钟。
三点四十分,吴阿四进了岔口。白皮鞋收到十步之内,右手插进了长衫口袋。
陆行舟迎着白皮鞋走。擦肩那一下,他下巴往地上一点,声音不高不低:
兄弟,鞋带。踩着了要吃跟头的。
白皮鞋低头。右脚的带子果然拖着半截。他蹲下去,一提,一绕,一系。
三秒钟。
抬起头,岔口空了。
铜铃当当,加班车擦着站头进站,等车的人往前一涌。蓝布长衫贴着人流的边上一侧身,旧毡帽在车门里一沉,没了。
白皮鞋站在岔口当中。左手,电车关门起步;直行的街面上,没有蓝布衫;右手石级下,河风呜呜地吹。
他是懂行的,懂行的更不肯认输:电车过老垃圾桥要爬坡,慢得能数清乘客,沿河小路抄过去,桥西堍下一站,截得住。
他跑起来了。灰布下摆掀着,白皮鞋踩过三级石阶,踏上跳板——
板头在青苔上一滑。
扑通。
三月的苏州河,凉得钻骨头。
码头工撂下饭碗,拿竹篙搅了半天,才把人挑到石级边拖上来。灰布长衫糊了一身煤泥,白皮鞋剩下一只,怀里摸出来的香烟壳纸——铅笔记的时辰、路线、铺面名字——烂成了一团浆。
人呛足了水,翻着白眼,话说不成句。有人卸下一块门板,七手八脚把他抬上去。
桥堍上,电车爬上桥顶,铜铃响了两声。车厢里,吴阿四贴在人堆当中,毡帽压着眉毛,从头到尾没回一次头。
陆行舟站在报摊边,把最后一口烟吸完。七分钟,他买了一本黄历、十份报纸,劝人系了一根鞋带,走过的路,拢共不到两条街。
门板抬过桥堍,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缝。人堆里有人低呼出声——
格个人我认得的呀!老闸捕房隔壁那个——雷队长的表弟嘛!
陆行舟捏着表链的手指,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