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闫富贵的课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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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富贵上了三天课,第四天开始讲“中日亲善”。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他在院子里说:“咱们跟日本人是邻居,一衣带水,应该和睦相处。大东亚共荣圈,就是大家在一起,过好日子。”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何雨天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的声音,比以前重了一点。
柱子蹲在闫富贵面前,手里拿着石板,石笔搁在耳朵上。他听了闫富贵的话,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旁边的刘铁柱。刘铁柱也在皱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贾东旭低着头,在石板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闫学武坐得端正,眼睛盯着他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鬼子烧了咱们的私塾,这叫亲善?”柱子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闫富贵的脸白了一下。他把粉笔从墙上拿下来,捏在手心里,粉笔灰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那是……那是少数日本人的行为,不是全部。”闫富贵的声音有点紧,像绷得太紧的绳子,随时会断。“大多数日本人是好的,他们也想跟咱们好好过日子。”
何雨天把刀放下,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间,靠在墙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柱子又开口了:“那他们为什么抢咱们的粮,抓咱们的人,还打咱们。”
闫富贵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把粉笔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搓得手指头发红。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等你们长大了,就懂了。”
“又是等长大了就懂了。”柱子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拿手指头抹掉了。
何雨天转身进了屋。
下午课结束以后,何雨天在胡同口等着闫富贵。闫富贵夹着课本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何雨天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何雨天往左挪了一步,挡住他。
“闫老师,你教的这些东西,你自己信吗。”
闫富贵的脸又白了。他往胡同两头看了看,没人。把课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湿了一片。
“何家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雨天没笑。他看着闫富贵的眼睛,闫富贵的眼睛躲了一下,又转回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中国人不该教中国人当顺民。”
闫富贵的手抖了一下。手帕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还在抖。他把手帕叠了叠,塞进口袋。
“我也不想这么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但不这么教,小鬼子会找我麻烦。上个月,隔壁胡同有个老师,在课堂上说了句‘日本鬼子’,第二天就被抓走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那你就教孩子们认字、算术。别讲那些虚的。”
闫富贵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
何雨天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墙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另一边去了。他转身回了院子。
闫富贵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课本。课本是旧的,边角卷了,封面上的字看不清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中日亲善”四个字,印刷体,方方正正。他把那一页撕了,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塞进口袋。
从此以后,闫富贵在课堂上只教认字和算术。不讲了,不评论了,不说什么“亲善”,不说什么“共荣”。就是认字,写字,算数。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中国的中,中国的国。
柱子问他:“闫老师,今天不讲中日亲善了?”
闫富贵说:“不讲了。那些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认字重要。算术重要。你学会了认字,就能看书。看懂了书,就知道谁对谁错。”
柱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中”字。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闫富贵的背影。闫富贵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简单,但稳。
“人。”闫富贵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人。你们是人,我也是人。咱们都是人。”
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嚓,嚓,嚓。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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