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定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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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淡马锡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货栈柜台后面,跟安娜把五地的账目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淡马锡、旧港、麻里、平原、南港,五本账册,加上帕拉湾的样品账,一共六本。他把六本账册摊在柜台上,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勾。安娜坐在对面,算盘放在手边,炭条和空白纸备好。两个人对账,林念苏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对账对到第二天下午,沈默忽然停下来,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纸。纸是灰白色的,边上毛糙,折了两折,折痕处磨得发亮。他展开纸,放在柜台上。
“这个忘了给你。”他说。
安娜把灯移近些。纸上画着一个岛的轮廓,不规则的圆,北面一个圈,南面一条弧线。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淡水。弧线旁边也写了两个字——沙滩。中间画了一个叉,叉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扭,但能认出是“中岛”。
“孙大画的。他在中岛外围看了一眼,没上岸,但把岛的轮廓记住了。回来之后凭记忆画的,所以粗。”沈默说。
安娜看着图。岛不大,比帕拉湾小一半。北面有淡水,南面是沙滩。中间那个叉,大概是孙大标的位置——他站在船上,远远地看了几眼,把大致的轮廓和位置记下来,回来画在纸上。线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断开了又接上,但岛的形状看得清。她把图折好,夹进册子里。
“孙大的船,三天后出发。五天到中岛外围。到了那里,他会上岸。”沈默说。
“他一个人上岸?”
“带阿帕。阿帕先说话。”
对到第三天下午,五地的账都对上了。淡马锡的进出,旧港的撤货,麻里的河道,平原的香料,南港的珍珠,帕拉湾的样品。每一笔都对得上,余数记在账上。沈默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把算盘推到一边,揉了揉眼睛。他的眼镜推在鼻梁上,镜片上有几道细痕,是用了很多年的旧镜子。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去。他的眼角有细纹,是这几天熬出来的。
“陆路稳了。”沈默说。“五地各管一头,货走得顺。海路断了,陆路还在。陆路断了,内河还在。三条路都断了,往山里退。你母亲当年走陆路到麻里,修了河道,挖了井。你父亲在泉州等她。她没走完最后一段。你走完了。从泉州到旧港,从旧港到南港,从南港到帕拉湾。路越走越远,但每一步都有人走过。”
安娜把账册收好,码在柜台了,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货架满了,每一格都齐整。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八十四颗,用新麻布包着,扎得紧。帕拉湾带回来的珍珠样品码在旁边,六颗,用麻布包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沈先生,你明天走?”安娜问。
“明天走。泉州那边还有事。周百户等着我回去安排快船的事。”
当天晚上,沈默把周小旗叫到货栈里,把淡马锡的事交代了一遍。货栈的进出,泉州商船的货单,白沙澳的往来,烽火台的信报。他一条一条说,周小旗一条一条记。记到烽火台那页,周小旗问了一句:“沈先生,灯语如果断了,怎么办?”
“灯语断了,走陆路。淡马锡到平原,平原到麻里,麻里到旧港。陆路不断,信就不断。如果陆路也断了,就往山里退。退到山里,等。”
周小旗把这条记在账册的边角上。交代完了,沈默把藤箱收拾好,搁在偏房门口。
第二天一早,沈默站在码头上。船是泉州来的商船,顺路回泉州。船不大,两桅,船身灰扑扑的,帆补了两块。沈默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藤箱,箱角磨得发亮。安娜和林念苏站在他旁边。周小旗站在货栈门口,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吴二站在仓库门口,老郑站在钥匙箱旁边。
“我回泉州之后,让周百户准备二十条快船,停在旧港待命。”沈默说。“如果西洋人回头攻旧港,快船从旧港撤人。如果西洋人继续往南,孙大的船探到中岛的消息,快船从旧港出发,走内线支援。”
安娜把这点记在册子上。她合上册子,看着沈默。“二十条快船,停在旧港。人从旧港撤。货从旧港撤。如果旧港守不住,人货都走。”
“对。人比货值钱。”沈默说。
“旧港的赵铮,他知道快船的事吗?”
“我写了信。信在藤箱里,到了泉州就发出去。赵铮收到信,会把旧港的码头留出泊位,给快船停。”
安娜点头。她走到沈默面前,把一封信递给他。信是写给泉州周百户的,昨夜写的。信上写:苏记淡马锡栈。五地账目已合。陆路稳。海路有变。二十条快船,停旧港待命。信的最后写:人比货值钱。
沈默接过信,揣进怀里。他上了船,站在船尾。孙小贵蹲在船头解缆绳,孙大站在船尾操舵。船离了岸,桨划开水面,声音很轻。沈默站在船尾,没有挥手,只是站着。安娜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出了港湾。帆升起来,吃满了风。船越来越小,最后被海平线吞掉。
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林念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干干净净的。但她知道,南面的某处,八条将旗船正在往南走。三条走深水,四条走浅水,分了三路。孙大看见了其中一条,方向中岛。
“沈默走了。二十条快船,停旧港待命。”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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