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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绸缎铺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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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冰凉的,被我的体温捂了一夜。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今天要去城西那间绸缎铺子,苏清鸢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从今天开始算。我把那件稍微体面点的衣裳穿上,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片刻。眉眼还是原主的眉眼,瘦削,苍白,带着几分病气。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原主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现在井里有了水。

福伯在库房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布包。我把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两碎银,还有一壶水、两个干粮。

“铺子里的掌柜姓王,是二房的人。”福伯压低声音,“此人油滑得很,账目上做了不少手脚。姑爷要小心。”

我点头,把布包挎在肩上。

“还有一件事。”福伯犹豫了一下,“那铺子里的伙计,都是二房挑的。您去了,怕是不会太顺。”

“我知道。”

福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城西离苏府不远,走路两炷香的功夫。原主的记忆里有过这条路,但三年了,他几乎没有出过苏府的大门。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街市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京城的繁华,在原主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亲眼看到才觉得震撼。

楼宇连绵,车马如流,到处是穿绸着缎的人。一个能养活这么多商贾的城市,背后是多大的市场?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丝绸的利润率、钱庄的资金周转率、粮行的季节性波动——这些数字在前世的投行报告里见过无数次,现在却要在一个架空的王朝里重新验证。

走到长宁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这条街不长,但两边全是铺子。卖胭脂水粉的、卖珠宝首饰的、卖绸缎布匹的,一家挨着一家。街口那家铺子最大,门脸上挂着金字招牌——“苏记绸缎庄”。

就是这里。

门脸不小,五开间的铺面,放在前世怎么也是个黄金旺铺。但现在,门可罗雀。两扇大门只开了一扇,门槛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伙计,正低着头打瞌睡。招牌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苏记”两个字还能看清,“绸缎庄”三个字就模糊了。

我走过去,那个打瞌睡的伙计头也不抬:“打烊了。”

“大白天的,打什么烊?”

伙计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林辰。苏家派来管铺子的。”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身上的衣裳,又从衣裳扫到我脚上的布鞋。最后,他笑了。不是恭敬的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笑。

“你?管铺子?”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苏家没人了?”

我没接话:“掌柜的在不在?”

“在。在后院喝茶呢。”他朝里面努了努嘴,“不过这会儿怕是没空见你。”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铺子里面比外面还破。柜台上的漆裂得像蜘蛛网,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匹布,颜色灰扑扑的,一看就是陈年旧货。地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堆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陈年布料特有的酸气。

后院倒是不小,三间瓦房,中间那间门口摆着张竹椅,一个胖子正躺在上面喝茶。五十来岁,圆脸,下巴上的肉堆了三层。他闭着眼,手里摇着把蒲扇,嘴里还哼着小曲。

“王掌柜?”

胖子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今天不营业,明天再来。”

“我是苏家派来的。”

胖子又睁开眼,这次多看了我几眼。然后他慢慢坐起来,蒲扇也不摇了,上下打量我。

“苏家派来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派你来做什么?”

“管铺子。”

“噗——”王掌柜一口茶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你?管铺子?”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笑了,“你是苏家什么人?”

“赘婿。”

王掌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放下茶杯,重新打量我,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尊重,是审视。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钱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废物姑爷?”他说。

我没说话。

“听说过,听说过。”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三年前苏老爷子招赘的那个,对吧?听说你在苏家连丫鬟都不如。”

“王掌柜,铺子的账本在哪儿?”

“账本?”王掌柜愣了一下,“你要看账本?”

“苏家让我来管铺子,自然要看账。”

王掌柜的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笑容像糊在墙上的纸,底下是空的。

“姑爷说的是。”他转身往里走,“账本在柜台上,您随便看。”

我跟着他回到前铺。王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几本账册,往桌上一扔,灰尘都震起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王掌柜搓着手,“姑爷您慢慢看,我去给您沏壶茶。”

我没理他,翻开第一本账册。

字迹潦草,条目混乱,收入支出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乱归乱,数字不会骗人。我一行一行地看,一笔一笔地算。王掌柜端着茶回来,站在旁边看我翻账本,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姑爷,这账本您看得懂吗?”

我没抬头:“去年三月,进账一百二十两,出账一百八十两,亏了六十两。四月进账一百两,出账两百两,亏了一百两。五月——”我翻了一页,“进账八十两,出账两百二十两,亏了一百四十两。逐月亏损,到今年八月,账面亏空一千八百两。”

王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铺子里每个月的进货量只有账上的一半。”我抬起头看他,“剩下的货去哪儿了?”

“这……这……”王掌柜的额头上冒出汗珠,“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吃回扣。”我把账本合上,“进货的时候虚报价格,多出来的银子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你——”王掌柜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

“去年三月,你报的丝绸进价是每匹八两。但市场上的行情是五两。一匹多报三两,一百匹就是三百两。”我看着他,“一年下来,你从铺子里贪了多少,要我帮你算吗?”

王掌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掌柜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假笑,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笑。

“姑爷,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这铺子是谁在照看吗?二老爷。这里的每一笔账,二老爷都看过。你说我吃回扣,那二老爷算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姑爷,我劝你一句。”王掌柜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这铺子的事,你就别管了。回去跟清鸢小姐说一声,铺子好好的,没毛病。你在苏家也好过些,对不对?”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

“王掌柜,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把你贪的银子交出来,自己走人。第二,我报官。”

王掌柜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报官?”他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赘婿,报官?你知道县衙的门朝哪边开吗?”

“知道。”我说,“出了这条街往右拐,走两炷香就到了。”

王掌柜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我也想看看他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好,好。”他咬着牙点头,“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一个吃软饭的东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他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几个伙计站在角落里,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几本烂账又翻了一遍。数字不会骗人,王掌柜贪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账上。但这笔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间铺子还有救。

我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那几匹陈年旧布扯开看了看。料子不差,都是苏家自己的织坊出的货,只是款式老了。丝绸这种东西,新旧款式天差地别。去年的料子,今年就没人要了。

但料子本身没问题。换个花样,换个卖法,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门被推开,王掌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一身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另一个矮壮,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打手。

“姑爷,这位是二老爷身边的刘先生。”王掌柜指着山羊胡,“他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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