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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西苑惊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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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方平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孙暹如此重要,对方会轻易让他被擒吗?会不会……已经灭口了?

果然,陈矩刚出柴房没多久,一名锦衣卫小旗便仓皇来报:“王爷!不好了!陈公公带人赶到孙暹在宫外的宅子,发现……发现孙暹已悬梁自尽!在其书房桌上,留有一封认罪遗书,言其因怨恨陛下裁撤宫中冗员,累及其亲信,故私通白莲教妖人,购得毒药,暗藏于参中,意图谋害陛下!此外,还搜出少量砒霜、乌头等物,与陛下所中之毒部分吻合!”

死了?!还留下了认罪遗书?!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还扯上了白莲教?!

方平心头一沉。这分明是杀人灭口,丢车保帅!孙暹绝不是主谋,甚至可能只是个不知情的传递者。真正的主谋,在孙暹暴露后,果断将其灭口,并伪造遗书,将线索引向白莲教,意图混淆视听,斩断追查的链条!

好快!好狠!对方在宫中的反应速度,超乎想象!

“遗书何在?拿来我看!” 方平沉声道。

很快,那封所谓的“遗书”被呈上。是常见的阁体小楷,字迹略显仓促,但内容“情真意切”,痛陈对朝廷“苛待内侍”的不满,对白莲教“蛊惑”的懊悔,以及“以死谢罪”的决心。落款是孙暹,还按了手印。

“字迹可核对过?” 方平问。

“已让司礼监几位与孙暹相熟的太监看过,都说……似是孙暹笔迹,但其中几个字的连笔习惯,略有不同,也可能是仓促所致。” 那小旗答道。

笔迹模仿?方平心中一凛。对手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这封遗书,恐怕经不起仔细推敲,但足以暂时堵住悠悠之口,将案子定性为“太监个人怨愤,勾结邪教谋逆”。

“王爷,现在……” 徐文远忧心忡忡,“孙暹一死,线索断了。陛下所中之毒,那最关键的神经麻痹毒素,来源不明,解药难寻。三日之期……”

“毒药来源,继续追查。重点查南洋、闽浙来的海商、使节、乃至被俘的倭寇,看谁手中有此类奇毒。另外,” 方平看向徐文远,“徐先生,你是医药大家,又与西洋传教士有所往来。可否设法,延缓毒性发作,或……寻得替代缓解之法?不需要彻底解毒,只要能多撑几日**,撑到我们找到解药,或……揪出真凶!”

徐文远面露难色,沉吟片刻,道:“王爷,此种混合奇毒,霸道无比。延缓毒性,或可以犀角、牛黄、珍珠粉等物,配合金针,护住心脉脑络,但此法耗损极大,且需每日施针用药,不能间断。陛下龙体……恐难承受长期施针之苦。至于寻得替代缓解之法……除非能找到用毒之人,或其手中原有配方、解药,否则……难如登天。”

用毒之人……方平握紧了拳头。不就是那个隐藏在宫中的“枢星”党羽,或者就是“枢星”本人吗?他手中,必有解药,至少知道毒性构成!可此人隐藏如此之深,连孙暹这条线都果断斩断,如何能逼他现身?

除非……皇帝驾崩,对他更有利?不,皇帝若在此时突然驾崩,自己这个摄政王必然成为众矢之的,朝局大乱,但也可能促使各方势力提前摊牌,对“枢星”来说,风险与机遇并存。他未必希望皇帝立刻死,或许……只是想重创皇帝,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尽全力,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法子,吊住陛下的命!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方平对徐文远道,又转向陈矩,“陈公公,西苑之事,就交给你了。陛下安危,是第一要务。凡有可疑之人,可疑之物,宁杀错,勿放过!太医之中,也要有人盯着。本王……要去会一会另一个人。”

“王爷要去见谁?” 陈矩问。

方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信王妃,李氏。”

诏狱,天字第一号牢房。

这里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间被重重铁栏和守卫隔绝的、陈设简单的囚室。没有寻常诏狱的阴暗潮湿和血腥气,反而打扫得颇为干净,甚至有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一灯如豆。但这并不能掩盖其作为帝国最高级别囚牢的本质——墙壁是尺许厚的花岗岩,铁栏粗如儿臂,门外走廊上,十二个时辰都有至少四名锦衣卫高手值守,更外围还有层层关卡。

李氏坐在床沿,依旧穿着那身粗布囚衣,头发梳理得整齐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复刚被捕时的空洞绝望,反而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朱由崧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脸上犹有泪痕。

当牢门被打开,方平独自一人走进来时,李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方平。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罪妇李氏,参见摄政王。” 她缓缓起身,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她没有称“王爷”,而是称“摄政王”,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的疏离。

方平没有让她起身,只是走到桌旁,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审视着她。这个女子,是信王的正妃,是逆王眷属,如今成了阶下囚。可不知为何,方平从她身上,看不到多少属于逆党家眷的骄横或怨毒,只有一种被命运彻底击垮后的、认命般的沉静。

“知道本王为何来见你吗?” 方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氏抬起头,目光平静:“王爷是来问罪的。或是……来赐罪的。”

“问罪?赐罪?” 方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的罪,还需要问吗?信王谋逆,罪在不赦。你身为正妃,纵未参与,亦是从逆。按律,当连坐。陛下仁德,或可饶你母子性命,然圈禁终身,已是最好结局。”

李氏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罪妇知晓。能留犬子一命,已是天恩。罪妇……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 方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氏眼底,“你就不想知道,信王为何败?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利用了信王,又将你们母子,如同弃子般,推向绝路?”

李氏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神,终于掀起了剧烈的波澜!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方平:“你……你说什么?什么操纵利用?什么弃子?!”

“看来,你果然不知道。” 方平缓缓道,从袖中取出那枚莲台令牌,放在桌上,“认得此物吗?”

李氏目光落在令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是……白莲教……”

“不错,白莲教‘掌灯使者’的信物。” 方平冷冷道,“是从护送(或者说押解)你们母子逃脱的钱嬷嬷身上搜出的。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那张染血的纸条(“货已上‘福星’,速送‘蓬莱’。枢。”)的抄本,“是从她身上找到的。‘枢’,你可知是谁?”

李氏茫然摇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钱嬷嬷是信王的心腹,是王府的老人,她一直以为是忠心耿耿的。可这令牌,这纸条……“枢”是谁?蓬莱是哪里?

“本王告诉你,” 方平一字一句,声音如同冰锥,敲打在李氏心上,“信王谋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棋局。信王,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甚至可能是弃子。真正在下棋的人,代号‘枢星’,隐藏极深,与白莲教、蒙古、乃至江南巨贾、海上势力,皆有勾结。其目的,是搅乱天下,倾覆社稷!信王败亡,早在其算计之中。而你们母子,不过是其手中,用来继续搅动风云、或与北方交易的另一枚棋子!钱嬷嬷,恐怕早已是‘枢星’的人,她护送你们,不是要救你们,而是要将你们牢牢控制在手,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不……不可能!你胡说!王爷他……他是天潢贵胄,雄才大略,怎会是别人的棋子?!钱嬷嬷对王爷忠心耿耿……” 李氏失声反驳,但声音却越来越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动摇。回想起逃亡路上的种种诡异,钱嬷嬷那些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些神出鬼没的接应者,那些悍不畏死的白莲教妖人……难道,真的如方平所说?

“信王若真是雄才大略,又岂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方平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他以为勾结了成国公、王崇古、张鲸,掌控了部分边军、京营、厂卫,便可成事。却不知,这些人,包括他自己,恐怕都只是‘枢星’棋盘上的卒子!‘枢星’利用他消耗朝廷力量,吸引注意力,甚至……借朝廷之手,除掉他这个可能不听话的棋子!而你们母子,便是他留下的后手。可惜,这后手,如今也落入了朝廷手中。”

李氏瘫坐在地,浑身发抖,信仰崩塌的恐惧,远比死亡的威胁更令人绝望。她一直以为,自己一家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是成王败寇。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们一家,都只是别人手中的玩物,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筹码!

“你……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李氏抬起头,眼中泪水终于滚落,混合着绝望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希冀。

“因为,” 方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枢星’的毒手,已经伸向了陛下。就在今日午后,陛下中毒昏迷,性命垂危。”

“什么?!” 李氏骇然惊呼,连哭泣都忘了。皇帝中毒?!这……这简直是天崩地裂!

“下毒者,是御药局太监孙暹,但此人已‘自尽’并留下‘认罪遗书’,将罪责揽到自己和白莲教身上。” 方平继续道,目光紧紧锁定李氏,“陛下所中之毒,极为罕见复杂,其中包含南洋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恐怕撑不过三日。”

李氏脑中一片空白。皇帝若死,天下必然大乱!而方平告诉她这些……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李氏声音发颤。

“本王需要解药,或者,至少是毒药的详细构成。” 方平蹲下身,与李氏平视,目光锐利如鹰隼,“‘枢星’能搞到这种混合奇毒,手中必有配方,甚至可能有解药。而你,李氏,你是信王正妃,是‘枢星’曾经想要掌控的‘潜龙’之母。你仔细回想,在信王府,在逃亡路上,在钱嬷嬷,或者任何与信王、与那些神秘接应者接触的过程中,可曾听到、看到任何与毒药、南洋、奇异药材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是一句闲谈,一个地名,一个可疑的人物?”

李氏陷入痛苦的回忆。信王府……逃亡路……钱嬷嬷……白莲教妖人……南洋……毒……

她眉头紧锁,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忽然,她身体一震,猛地抬头:“南洋!我想起来了!大概……大概是半年前,王爷……不,是信王,他曾很得意地对我说,结识了一位从南洋吕宋(菲律宾)回来的海商巨贾,姓林,说此人手眼通天,能弄到许多海外奇珍,乃至……威力巨大的火器和一些见血封喉的秘药!信王还说,此人与江南的汪文言是至交,通过汪文言,与宫里也有些门路,能弄到御用之物!当时……当时钱嬷嬷也在场,她还插了一句,说‘林员外神通广大,连南洋土王炼制的‘梦罗香’都能弄到,那可是无色无味,能让人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的宝贝’。信王听了,只是笑笑,没再多说。我当时只当是闲谈,未曾在意……”

吕宋回来的海商巨贾,姓林!与江南汪文言是至交!能弄到御用之物!南洋奇毒“梦罗香”!

方平眼中精光爆射!一条关键的、连接南洋、江南、宫中的线索,浮出水面!这个姓林的南洋海商,很可能就是“枢星”势力中,负责提供海外奇毒、沟通南洋的关键人物!而他能弄到“御用之物”,说明其在宫中也必有内应!孙暹,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姓林的海商,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方平急问。

李氏摇头:“只知道姓林,信王称其为‘林员外’,具体名讳不知。信王与他似乎只见过一两次,多是钱嬷嬷或汪文言居中联络。至于现在何处……罪妇更不知晓。或许……还在江南,或已回了南洋?”

江南!又是江南!方平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林员外”,与江南的汪文言、白莲教,乃至宫中的孙暹,同属“枢星”网络!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毒药的来源,甚至……找到下毒的真凶或解药!

“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这个林员外,关于钱嬷嬷,关于信王与白莲教、与南洋的联络,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方平追问道。

李氏又努力回忆,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些琐碎的信息:钱嬷嬷似乎懂一些简单的南洋土语;信王有一次醉酒,曾含糊提过“海外有仙山,可避秦时乱”;在碧云寺庄子时,曾听到护卫低声议论,说“林老爷的船又快到了,这次带的‘货’更稀奇”……

每一条信息,看似零碎,却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沟通海内的“林员外”和南洋这条线。

“很好。” 方平站起身,看着瘫坐在地、脸色苍白的李氏,“你提供的这些,或许能救陛下的命,也或许……能为你和你儿子,挣得一线生机。”

李氏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王爷!您……您是说……”

“本王什么也没承诺。” 方平打断她,语气恢复冰冷,“但你若还想让你儿子活着,甚至……将来有朝一日,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就好好配合。想起任何新的线索,立刻通过守卫报与本王。记住,陛下活着,你们或许还有价值。陛下若有不测……”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言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李氏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绝望。

方平不再停留,转身走出牢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将李氏母子和那无尽的黑暗与微弱的希望,一同锁在了里面。

走廊上,火光摇曳。方平快步向外走去,脑海中飞速整合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南洋海商林员外,江南汪文言,宫中孙暹(已死),白莲教,奇毒“梦罗香”,皇帝中毒……一条清晰的链条,若隐若现。“枢星”通过这个林员外,从南洋获取奇毒,经江南汪文言网络转运,再通过宫中孙暹等内应,最终下到皇帝饮食中。其目的,或许是毒杀皇帝,制造混乱;或许是以毒控制皇帝,要挟朝廷;亦或是……两者兼有。

而现在,孙暹被灭口,线索似乎断了。但那个“林员外”,还在江南,或许就在李三才正在清洗的汪文言网络之中!找到他,就能找到毒药来源,甚至可能找到下毒者或解药!

必须立刻通知李三才和韩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个“林员外”!

方平走出诏狱,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他翻身上马,对周淮安厉声道:“回承明殿!传韩墨!八百里加急,密信李三才与陆文昭:全力追查南洋海商‘林员外’,此人或与陛下所中之毒有关,务必生擒!”

马蹄声再次撕裂京城的寂静,向着紫禁城方向疾驰而去。夜色,愈发深沉。而那隐藏于深宫、江南、乃至南洋迷雾后的“枢星”,似乎终于,被惊动了一角。

然而,方平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皇帝命悬一线,时间,只剩下不到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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