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西苑惊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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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西苑惊变
西苑,蕉园。
当方平几乎是策马狂奔而至时,蕉园内外,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肃杀。往日的清幽雅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阴霾彻底笼罩。园门处,守卫的腾骧卫兵士比平日多了数倍,人人甲胄齐整,刀出半鞘,面色冷硬,眼神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与警惕。见到方平,为首将校连忙上前行礼,却不敢多问一句,迅速让开道路。
方平翻身下马,甚至等不及亲卫牵马,便将缰绳一扔,按着腰间天子剑,大步流星向园内澄心堂方向疾行。周淮安与一队亲卫紧随其后,人人神色紧绷,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园中每一个角落。
通往澄心堂的游廊、月洞门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腾骧卫和锦衣卫的绝对心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心悸的气息。几名太医署的御医,正聚在澄心堂外的小偏厅内,低声、急促地讨论着什么,个个脸色惨白,额角见汗。见到方平,他们慌忙跪倒,却被方平挥手示意噤声,目光径直投向那扇紧闭的堂门。
堂门前,陈矩如同一尊石像,垂手而立,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中深藏的巨大惊惧,出卖了他内心的滔天波澜。见到方平,他紧走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王爷!王爷!您可来了!陛下……陛下他……”
“陛下如何了?!到底怎么回事?!” 方平一把将他拉起,厉声问道,声音因急怒而有些变形。
陈矩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午时……午时刚过,陛下用了小半碗参粥,说是想批几份奏章。老奴便在一旁伺候笔墨。谁知……谁知陛下刚批了两份,忽然……忽然脸色一白,猛地咳嗽起来,接着……接着就喷出一大口黑血!然后……然后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了!老奴吓坏了,连忙唤太医,将陛下移到暖阁龙榻上……太医们正在里面施救,可……可这都半个多时辰了,陛下……陛下还没醒啊!” 他边说边哭,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参粥?!” 方平瞳孔骤缩,“什么参粥?何人烹制?何人试毒?!”
“是……是御膳房按例进献的,陛下这几日精神不济,每日午后都用一小碗老山参熬的粥。一直是御膳房专设的‘药膳局’负责,由尚膳监太监王体乾亲自监管烹制、试尝。今日……今日亦如往常,王体乾试过后无恙,才呈上来的。老奴……老奴亲眼看着陛下用的,绝无旁人经手啊!” 陈矩急急分辩,他知道此事干系有多大,一个不慎,便是天塌地陷。
尚膳监?王体乾?方平目光如冰。尚膳监掌宫中膳食,王体乾是张鲸倒台后,陈矩提拔上来的心腹太监之一,按理说,不该有问题。可皇帝偏偏就在用了参粥后呕血昏迷!是参粥本身有毒,还是……有人用了更高明的手段?
“王体乾何在?药膳局一干人等,即刻全部锁拿,分开审讯!那碗参粥的残渣、碗碟、熬药的罐子,全部封存,交由太医和徐文远查验!今日经手陛下饮食、药物、乃至接触过陛下的所有太监宫女,一律看管起来,等候审问!” 方平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陈矩连滚爬起,就要去安排。
“等等!” 方平叫住他,压低声音,眼中寒光四射,“封锁消息。对外,只说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暂不见外臣。凡有敢泄露陛下真实病情半个字者,诛九族!西苑所有人等,许进不许出。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澄心堂百步之内!”
“老奴明白!明白!” 陈矩重重磕头,连滚爬地去了。
方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和翻腾的怒火暂时平复。他走到澄心堂门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和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他闪身入内,反手关上门。
暖阁内,灯火通明。皇帝朱载堃躺在宽大的龙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灰,嘴唇却是深紫色。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几名身着御医官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围在榻前,有的凝神诊脉,有的以金针刺穴,有的低声商议,人人额头冷汗涔涔,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叶向高也在一旁,面如死灰,死死地盯着榻上的皇帝,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见到方平进来,几名御医慌忙欲跪。方平摆手制止,走到榻前,看着皇帝毫无生气的脸,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声问:“院正,陛下……情形如何?”
太医署院正,一位年逾古稀、姓刘的老御医,颤巍巍地躬身,声音带着哭腔:“王爷……王爷……陛下……陛下脉象沉微欲绝,散乱无序,此乃……此乃毒邪攻心,元气溃散之绝症啊!老朽……老朽与同僚已用金针护住陛下心脉,灌下解毒催吐之药,然……然毒已入血,侵入脏腑,陛下本就……本就龙体虚弱,此番……此番……” 他说不下去,只是连连摇头,老泪纵横。
“毒?何种毒?可能解?” 方平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刘院正摇头,涕泪交流:“臣等……臣等愚钝,从陛下呕出黑血之颜色、气味,及脉象看,似是数种剧毒混合,其中或有砒霜、乌头、钩吻之属,然……然似乎还掺杂了极为罕见的西域或南洋奇毒,毒性猛烈诡谲,相生相克,老朽……老朽行医数十载,也未曾见过如此霸道的混毒!解毒……非一时之功,需先辨明毒性,再对症下药。可陛下……陛下龙体,恐难……恐难支撑太久啊!” 说罢,他再次跪倒,以头抢地,“臣等无能!臣等罪该万死!”
数种剧毒混合?西域南洋奇毒?方平脑中“嗡”的一声。这是精心策划的谋杀!绝非偶然!能搞到如此复杂罕见的混合毒药,能绕过宫中层层试毒、监管,将毒下到皇帝的参粥里……这凶手,不仅手段狠毒,而且在宫中能量极大,对皇帝的起居习惯、防备漏洞了如指掌!
是“枢星”?他终于忍不住,要对皇帝下手了?是觉得皇帝与自己(方平)联手,威胁太大,所以要除掉皇帝,制造更大的混乱?还是说……宫中另有一股势力,在借机发难?
“陛下……还能支撑多久?” 方平问,声音沙哑。
刘院正与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色,艰难道:“若……若能以百年老参、天山雪莲、乃至犀角、牛黄等珍贵药材吊命,再辅以金针度穴,或可……或可延缓毒发,为辨毒解毒争取时日。然……然陛下中毒太深,恐……恐难过三日……”
三日!方平心头一沉。只有三日时间!三日内,若找不到解药,或辨不清毒性,皇帝……必死无疑!届时,朝中无主,皇子年幼(若有),自己这个摄政王,将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信王余党、“枢星”势力、朝中反对派,乃至边镇悍将,都可能趁机发难!天下顷刻大乱!
不!绝不能让皇帝死!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死!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吊住陛下的命!” 方平厉声道,“所需药材,立即去御药局、乃至京城各大药铺搜罗!没有的,八百里加急,去全国各地征调!告诉御药局的人,若因药材延误,致陛下有失,本王灭他满门!”
“是!是!臣等……臣等这就去办!” 刘院正等人连滚爬起,仓皇去开方备药。
方平又看向叶向高:“叶阁老,陛下病重之事,需绝对保密。对外,只说陛下风寒加重,需静养。朝中一应政务,仍由本王与内阁处置。凡有奏章、军报,一律送至承明殿。若有官员问及陛下病情,或欲探视者,一律挡回,就说……陛下需要绝对安静。”
叶向高脸色灰败,他自然知道皇帝若有不测,将是何等塌天大祸。他颤声问道:“王爷,陛下这毒……可有线索?是何人所为?莫非……又是那‘枢星’?”
“十有八九。” 方平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而且,其党羽,已深入宫禁!能对陛下饮食下毒,此人在宫中地位,绝不低!叶阁老,朝中,就拜托您了。务必稳住局面,绝不可让陛下病重的消息泄露,更不可让朝局生乱。本王……要亲手揪出这只藏宫里的毒虫!”
“老臣……老臣明白。” 叶向高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怒火,“王爷放心,朝中有老臣在,乱不了。王爷……务必小心。凶手敢对陛下下手,其疯狂,已无所不用其极。”
方平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转身,大步走出澄心堂。堂外,陈矩已等候在侧,脸色依旧惨白。
“陈矩,王体乾等人,可曾拿下?”
“回王爷,已全部拿下,分开看管。药膳局一应物事,也已封存,徐先生(徐文远)已带人赶去查验。” 陈矩低声道。
“带本王去见王体乾。” 方平面无表情。
西苑,一处偏僻的柴房,现已被临时充作牢房。
尚膳监太监王体乾,被五花大绑,跪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他是个四十许岁的白胖太监,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见到方平进来,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哭嚎道:“王爷!王爷饶命啊!奴婢冤枉!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那参粥,是奴婢亲自盯着熬了两个时辰,又亲自试尝,确认无毒,才敢呈给陛下的啊!王爷明鉴!王爷明鉴啊!”
方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地审视着他:“王体乾,本王问你,今日陛下所用参粥,除了你,还有何人经手?从取参、熬制、到呈送御前,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给本王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隐瞒,” 他凑近,声音低如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王便将你剥皮实草,悬于西苑门口,让你那些同僚,都看看谋害陛下的下场。”
王体乾吓得浑身筛糠,裤裆湿了一片,结结巴巴道:“是……是!奴婢说!奴婢全说!那老山参,是前日由御药局送来,说是辽东新贡的百年老参,专供陛下补身之用。送来时,是御药局管事太监孙暹亲自交接,查验无误,记录在册的。奴婢今日一早,亲自去御药局库房,按方取了参,也是那孙暹当值,取出的参。熬粥是在药膳局小厨房,由奴婢和两个专司煎药的小火者(低级太监)看着,中间未曾离开,也未曾有外人进入。熬好后,奴婢先尝了一小碗,等了约一刻钟,无事,才装入温碗,由奴婢亲自送到澄心堂,交与陈公公。途中……途中未曾经过他人之手啊王爷!”
御药局?孙暹?又是他!方平心头一震。韩墨之前就怀疑这个从御用监调到司礼监的孙暹,可能与“枢星”有关。如今,给皇帝下毒的关键药物(老山参),竟然又是经他之手取出!这绝非巧合!
“那两名小火者呢?现在何处?” 方平急问。
“也……也被陈公公拿下了,就在隔壁。” 王体乾忙道。
“带过来!分开审!” 方平对陈矩道。陈矩连忙去提人。
很快,两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吓得面无人色的小火者被带了进来。分开一问,口供与王体乾大致相同,都说是王体乾亲自取参,亲自熬制,他们只是看着火,递递东西,绝无机会下毒。而且,他们熬制时,也未曾离开,更无外人进入。
不是熬制时下的毒?难道是参本身有问题?或者……是在御药局就被做了手脚?亦或是,在呈送途中,被王体乾自己……不,王体乾自己也试吃了,若参粥有毒,他为何无事?除非……他事先服了解药?或者,毒是后来才下的,在试吃之后?
“王体乾,” 方平目光如刀,再次盯住他,“你试吃的那碗参粥,与呈给陛下的,是同一锅吗?”
“是……是同一锅啊王爷!” 王体乾哭道,“奴婢就是从锅里舀了一小碗试的,剩下的才盛入温碗。”
“试吃后,那锅粥,你可曾再看管?可有片刻离开?”
“这……” 王体乾一滞,努力回想,“奴婢试吃完,等了片刻,觉得无事,便去……便去净手(上厕所)了,也就……也就盏茶功夫。粥就放在灶上温着,那两个小火者看着。回来后,奴婢就盛粥装碗了……”
盏茶功夫!方平眼中精光爆闪!就是这片刻的离开,足以让有心人做手脚!那两个小火者,未必可靠!或者,还有其他人,趁王体乾离开、小火者不备,潜入下毒?
“那两名小火者,在你离开时,可曾一直守着粥?可曾看到什么人进出厨房?” 方平厉声问那两名小火者。
两人早已吓傻,哆哆嗦嗦道:“回……回王爷,王公公离开时,吩咐我俩好生看着灶火,莫要熄了。我俩……我俩就守在灶前,并未离开。也……也未见到有旁人进来。只是……只是中途,灶膛里火似乎小了,我俩……我俩低头添了把柴,就……就一眨眼的功夫……”
低头添柴,一眨眼的功夫!足够了!对于一个高手来说,一眨眼,足以将毒药投入温着的粥里,而不被察觉!
“你们添柴时,可曾听到什么异常声响?闻到什么特别气味?” 方平追问。
两人茫然摇头。
线索似乎又断了。下毒者,是个极其高明、对宫中环境、对药膳局流程、甚至对王体乾习惯都了如指掌的人。而且,能在这短短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下毒、离开,其身手,恐怕也非同一般。
“徐先生那边查验结果如何?” 方平问陈矩。
陈矩连忙道:“徐先生正在查验参粥残渣和那株老山参,还有熬药的罐子、碗碟。应该快有结果了。”
正说着,徐文远匆匆而入,脸色凝重,手中捧着几个用白布包着的瓷碟,里面有些许黑色粥糜和参片残渣。
“王爷,” 徐文远低声道,“查验过了。参粥残渣中,确含有砒霜、乌头碱、钩吻毒素,以及一种……老夫也未曾见过的、极为刁钻的神经麻痹性毒素,似是从某种南海毒鱼或南洋奇花中提取。毒性混合,相辅相成,猛烈无比。而那株老山参,” 他拿起一片参,“本身……并无问题。是上好的百年老参。但,在参的芦头(顶部)部位,发现了极细微的、人为钻孔灌注的痕迹!里面被掏空,注入了混合毒液的蜡丸!当参被切片、熬煮时,蜡丸遇热融化,毒液便慢慢渗入粥中**!所以,王体乾试吃时,毒液尚未完全渗出,或剂量极微,他无事。但等到粥呈给陛下,经过这段时间的熬煮和保温,毒液已充分渗出扩散,陛下服用,便……”
“蜡丸封毒,遇热缓释……” 方平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妙,好毒辣的手段!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凶手早就将毒参准备好,等待时机!而御药局的孙暹,便是将这颗“毒参”送入宫中,交到王体乾手中的关键一环!
“孙暹……他现在何处?!” 方平厉声问道,眼中杀机暴涨。
陈矩脸色一变:“孙暹?他……他今日不当值,说是告了假,在宫外宅子歇息。老奴已派人去拿他了!”
“立刻!多派人手!务必将他生擒!若其反抗,或试图自杀,打断四肢,也要留活口!” 方平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这句话。孙暹,是揪出宫中“枢星”党羽,乃至找到解药的关键!
“是!老奴亲自去!” 陈矩也知事态严重,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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