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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孤臣逆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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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是对方平的朝拜。声音整齐,却少了几分对皇帝的由衷敬畏,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畏惧,有审视,有嫉妒,有不甘,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期待。

“众卿平身。” 方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百官起身,分列两班。文官以叶向高为首,武将以新任英国公张之极(因守孝未到,由其叔父、都督佥事暂代)及几位都督、侯爵为首。人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新晋摄政王的第一次“亮相”。

“陛下龙体欠安,着本王总摄朝政。今日朝会,所议之事,” 方平目光落在叶向高身上,“便由叶阁老,先禀报逆党清查、朝局善后事宜吧。”

叶向高出列,手持玉笏,将昨日与方平商议的、关于信王逆党清查、官员处置、勋贵安抚、边镇整顿等诸般事宜,条分缕析,一一奏报。其言沉稳有度,既体现了朝廷肃清奸佞的决心,又兼顾了稳定大局的需要,尤其是对涉案官员“首恶必办、胁从可究、小过可恕”的分级处置原则,让不少心中忐忑的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叶向高话音刚落,都察院队列中,便有一人出列。众人看去,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清流中有名的“铁面”言官,邹元标。此老以刚直敢言、不避权贵着称,曾因弹劾张居正而被贬,万历初年方起复。

“陛下,摄政王,叶阁老!” 邹元标声音洪亮,带着老臣特有的倔强,“逆王伏诛,奸佞授首,此乃陛下天威,社稷之福。然,老臣有一事不明,不得不问!”

来了。方平心中了然,面色不变:“邹御史但讲无妨。”

“谢王爷!” 邹元标挺直佝偻的脊背,目光灼灼,直视方平,“逆王信王,罪大恶极,其党羽成国公、王崇古、张鲸等,皆已伏法,此乃天理昭彰。然,老臣闻听,此番平乱,动用京营、腾骧卫、锦衣卫乃至边军,调动兵马数万,激战竟日,死伤无算,更焚毁亲王府邸,震动京畿。其间,是否有矫诏擅调、擅启战端、杀戮过甚之嫌?信王谋逆,证据固在,然其家眷妇孺,何辜?一把大火,焚其府邸,使其尸骨无存,是否……有违仁恕之道,有伤陛下圣德?更有传言,信王妃、世子逃脱,朝廷海捕文书,言‘死活不论’,此岂非赶尽杀绝,有伤天和?老臣恳请陛下、摄政王,明示天下,以安人心!”

一番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千层浪!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邹元标这是在公然质疑方平平乱的正当性与手段!质疑其“杀戮过甚”、“有伤仁恕”,甚至影射其“矫诏擅调”!这无疑是对方平摄政权威的第一次、也是极其尖锐的挑战!而且,他提到了信王家眷,提到了“传言”,这正是方平目前最敏感、也最难以对外言明的痛处——信王妃、世子逃脱,以及“枢星”的存在。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方平身上。有邹元标同道的期待,有勋贵武将的冷眼旁观,有文官中立的审视,更有叶向高等人隐隐的担忧。

方平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动怒,甚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邹元标,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邹御史所言,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仁恕之道,确是圣人之教。然,本王有一事,想请教邹御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若有一人,身为宗室亲王,世受国恩,却暗藏甲兵,勾结边将,交通内侍,私通外虏,蓄养死士,更欲弑君篡位,陷天下于战火,置黎民于水火。对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邹御史以为,当如何处置?是以仁恕感化?还是以国法严惩?”

邹元标一滞,梗着脖子道:“自然……自然当以国法论处!然,国法亦有章程,当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岂可擅动刀兵,私相屠戮?更遑论祸及妻孥!”

“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方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邹御史可知,当日昌平黑风岭,本王押解逆党要犯返京,途中遭两百余死士伏击,那些死士,便是信王所派!其目的,便是杀人灭口,销毁罪证!若非本王部下拼死血战,若非大同、蓟辽将士及时来援,此刻坐在这里与邹御史论‘仁恕’的,便不是本王,而是信王朱载堃了!届时,邹御史的‘三法司’,又去审谁?信王会给你‘明正典刑’的机会吗?”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沙场特有的金铁杀伐之气:“信王谋逆,非止一日!其党羽遍布朝野军中,其财力可敌国库!当其发难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你死我亡!难道要等他的刀架在陛下脖子上,等他的兵马冲进紫禁城,我等再去与他讲‘仁恕’,论‘国法章程’吗?!此等妇人之仁,非是忠君爱国,实是纵寇贻患,祸国殃民!”

声震殿宇,凛然生威!不少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所慑,下意识地低下头。邹元标也是面色微变,但兀自强撑:“即便如此,信王伏法,其罪已彰。然其家眷……”

“其家眷?” 方平打断他,目光如电,“信王妃、世子,自密道逃脱,如今下落不明。邹御史可知,他们逃往何处?是隐姓埋名,了此残生?还是……去寻找信王余党,寻找白莲教,寻找蒙古外援,意图东山再起,再掀血雨腥风?!本王发下海捕文书,言‘死活不论’,非是本王嗜杀,而是要断绝逆党最后一丝幻想,掐灭可能复燃的死灰!难道要等他们勾结外虏,引兵入寇,屠戮我边关百姓之时,邹御史再去与他们讲‘祸不及妻孥’吗?!”

他猛地一挥袖,转身面向御座方向(虽然皇帝不在),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信王谋逆,罪在不赦!其党羽之猖獗,手段之狠毒,远超常人想象!当日军情如火,社稷危殆,臣奉陛下金牌虎符,临机决断,调动兵马,剿灭元凶,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若有擅专之过,杀戮之罪,臣,方平,一力承担!甘受陛下与朝廷任何处置!然,若时光倒流,臣,依然会做同样选择!因为臣知道,对逆贼的仁慈,便是对陛下的不忠,对江山社稷的犯罪,对天下苍生的辜负!”

一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更将自身置于“孤臣孽子”的境地,将所有责任揽于己身,却又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他方平所作所为,是为了皇帝,为了社稷,问心无愧!至于手段是否酷烈,是否合乎某些人眼中的“仁恕”,在社稷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殿中一片死寂。邹元标张了张嘴,还想再言,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住。叶向高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摄政王临危受命,诛除元恶,安定社稷,功在千秋。其间虽有非常手段,然实为情势所迫。老臣以为,当此之时,朝廷宜上下同心,共度时艰,追究细枝末节,实非所宜。信王逆案,陛下已有明旨,着三法司、锦衣卫严查,自会水落石出,给天下一个交代。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抚恤伤亡,整军备边,以御外侮。望陛下明鉴。”

叶向高这是给双方都搭了台阶。既肯定了方平的功劳和不得已,又暗示信王案会依法办理,同时将话题引向更迫切的现实问题——稳定与边防。

方平顺势起身,对叶向高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交椅,目光再次扫过百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叶阁老所言极是。逆党要犯,朝廷自会依法严惩,不枉不纵。然,北疆烽烟将起,蒙古异动频繁,此乃燃眉之急!兵部、户部、工部,需即刻筹措粮饷军械,整备边防,不得有误!京营、五军都督府,需加紧整顿,汰弱留强,以备不虞。各地方有司,需安抚百姓,严防奸细,确保漕运、驿路畅通。凡有怠政、掣肘、乃至通敌资敌者,无论官职高低,本王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但目光依旧锐利:“至于朝中政事,凡有益国计民生、巩固边防者,诸卿可畅所欲言,本王与叶阁老,自当虚心听取,择善而从。然,若有无端攻讦、结党营私、蛊惑人心、妨碍大计者,休怪国法无情!”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表明了以国事为重的态度,又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红线。殿中百官,神色各异,但大多数人,都默默垂首,不再言语。邹元标看了看周围同僚的反应,又看了看御座上空着的龙椅,以及那位端坐一侧、神色冷峻的年轻摄政王,终究是长叹一声,退了回去。他知道,今日这朝堂,已非往日了。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各部衙,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方平最后道。

“退朝——!” 陈矩尖利的嗓音响起。

百官山呼,依次退出皇极殿。方平坐在交椅上,目送着他们离去,直到殿中空旷,只剩下他与几名侍立的太监。

“王爷,今日……怕是开了个头了。” 叶向高走到近前,低声道。

“无妨。” 方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该来的,总会来。让他们说,让他们闹。只要刀子还握在我们手里,只要边关还稳着,这大明的天,就翻不了。”

他望向殿外渐渐明亮的天空,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一片金黄。但方平知道,这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黑暗,依然浓重。

“叶阁老,江南‘春雨’,漠北‘北风’,还有朝中那不知藏在何处的‘枢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叶向高默然,苍老的面容上,是同样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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