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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暗夜潜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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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近固君心……” 叶向高顿了顿,声音更低,“此乃最难,亦最要。陛下对王爷,是既用且防。王爷需时时谨记人臣本分,虽摄政,不逾矩。凡重大决策,必先请旨,再行实施。凡有功劳,必归于上。凡有过失,必勇于承担。更要……为陛下分忧解难,做陛下想做而不能做、或不便做之事。比如,清查逆党,整顿吏治,充实国库。陛下年轻,欲有作为,王爷便做他手中最利的刀,最坚的盾。唯有让陛下觉得,王爷于他,不可或缺,且忠心不二,这份君心,或可稍固。”

一番谋划,可谓老辣周密,将方平眼前困局,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之路。然而,方平深知,知易行难。这四条,每一条做起来,都需耗费无数心力,面对无数明枪暗箭,更要时时揣摩圣意,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

“阁老教诲,方平铭记于心。” 方平再次拱手,“然,方平还有一事不解。信王谋逆,其党羽遍布朝野,今日虽擒杀首要,然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之黑影?‘夜枭’之魁首,真的只是信王一人?其与白莲教、蒙古之勾结,究竟深至何处?逃遁之信王妃、世子,又将掀起何等风波?若不将这些隐患彻底拔除,方平便是坐在这摄政位上,亦觉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叶向高闻言,神色亦凝重起来。他起身,走到书案旁,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火漆已开的密信,递给方平。

“王爷请看。此信,是韩墨今日派人秘密送与老夫的,乃是从张鲸外宅密室搜出的信函之一。写信之人,用的是暗语,但老夫与韩墨反复推敲,已破译大半。其中内容……触目惊心。”

方平接过,就着灯光细看。信是用一种古怪的、似梵非梵、似道非道的符号写成,旁边有韩墨用朱笔翻译的蝇头小楷。信不长,但内容却让方平背脊生寒:

“……‘金乌’(代指信王)事败,意料之中。其人刚愎有余,阴忍不足,非成大事之器。然,其血可溉我‘圣莲’,其骨可筑我‘天梯’。‘西山’(似指白莲教某处巢穴)之约不变,待‘北风’(似指蒙古或北方某种助力)再起时,‘潜龙’(似指信王世子或另一隐藏人物)可出。届时,乾坤倒转,日月新天。切记,朝中‘枢星’(似指朝中某高位内应)无恙,静待时机。江南‘春雨’(似指另一股势力或资金渠道)已润,来年可期。阅后即焚。”

信末,画着一朵极其简略的、含苞待放的白莲。

“这……” 方平抬起头,眼中寒光四射,“信王背后,果然还有人!而且,此人地位极高,隐藏极深,甚至在朝中有被称为‘枢星’的内应!信王不过是他推到前台的棋子,甚至是……弃子!其真正目的,是利用信王谋逆,搅乱朝纲,消耗朝廷力量,甚至借朝廷之手除掉信王,再以‘替天行道’、‘扶保潜龙’为名,行改朝换代之事!好毒的计!好深的谋!”

叶向高沉重地点头:“不错。此獠,方是‘夜枭’真正的魁首,亦可能是白莲教在朝中的最高保护伞。其志不在权,而在……倾覆社稷,另立新朝!信王妃、世子逃脱,恐非偶然,定是此人安排的后手。所谓‘潜龙’,或许便是指信王世子,亦或许……另有其人!”

“朝中‘枢星’……江南‘春雨’……” 方平咀嚼着这两个代号,心中念头急转。枢星,乃北斗第一星,亦称天枢,有中枢、关键之意。能在朝中被称作“枢星”,其地位,恐怕至少是尚书、大学士一级,甚至可能是……阁臣!而江南“春雨”,能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其势力,恐怕也非同小可,或许与江南被清洗的沈万金等人有关,亦或是另一条未被发现的财路。

“阁老,此信除你我与韩墨,还有谁知?” 方平肃然问。

“除我三人,再无旁人。” 叶向高道,“韩墨也是看出事关重大,才秘密送至老夫处。王爷,此獠不除,国无宁日。然,其隐藏如此之深,我们眼下,毫无头绪。贸然追查,恐打草惊蛇,反遭其害。”

方平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眉头紧锁。刚刚以为拨云见日,肃清了最大逆党,却不料云层之上,还有更浓重、更诡异的阴霾。这个隐藏在信王背后的“魁首”,比信王更危险,更狡猾,也更难对付。

“此事,需暗中查访,不可声张。” 方平停下脚步,沉声道,“让韩墨动用锦衣卫最隐秘的力量,顺着张鲸这条线,以及信王与白莲教、蒙古联络的渠道,反向追查。重点查朝中与信王过从甚密,但在这次清洗中,却毫发无伤,甚至……有功之臣。另外,江南那边,也要加派人手,查清‘春雨’所指究竟是何方势力。至于信王妃、世子,” 他眼中厉色一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们落入白莲教或蒙古之手,成为对方蛊惑人心的旗帜!”

“王爷所虑极是。” 叶向高点头,“只是,王爷如今身为摄政,目标太大,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暗中调查之事,可交由韩墨与老夫。王爷明面上,当以稳定朝局、整顿内务、安抚四方为要。唯有朝局稳固,王爷权位巩固,才有余力,揪出这藏于九地之下的毒蛇。”

“有劳阁老了。” 方平郑重一揖。他知道,叶向高这是在主动分担最危险、最艰难的任务。这位老臣,或许有自己的政治算计,但在维护朝廷稳定、清除国之大害这一点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分内之事。” 叶向高扶起方平,语重心长,“王爷,前路多艰,凶险莫测。但老夫相信,以王爷之能,陛下之明,只要君臣一心,上下协力,纵有奸邪,亦不足惧。只是,王爷切记,权力乃双刃之剑,可杀敌,亦可伤己。望王爷善用之,慎持之。”

“方平谨记。” 方平肃然应道。

离开叶府,已是亥时。夜空如墨,星月无光。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车轮碾压石板的单调声响。方平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叶向高的分析,那封密信的内容,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摄政王的荣耀与权力之下,是万丈深渊。朝堂、宗室、勋贵、文官、边镇、皇帝,还有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夜枭”真魁首和白莲教……无数股力量,如同潜流,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帝都之下,涌动不息,随时可能汇聚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而他,就站在这漩涡的中心。

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王爷,到府了。” 周淮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方平睁开眼,掀开车帘。镇北王府——不,现在是摄政王府——门前,灯火通明,甲士肃立,气象已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疑虑、沉重,尽数压下,换上一副沉静而威严的面容,走下马车。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风雨。潜流再暗,也要劈波斩浪。敌人再隐,也要揪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大明的天,这沉疴积弊的江山,他既然来了,就要试着,改他一改!

“王爷,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孙传庭迎上来,低声道。

“知道了。请他去偏厅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方平淡淡道,迈步向府内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如山岳般的沉稳与决绝。

夜色更深,潜流无声。但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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