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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边关谍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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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百官已依序列队,等待宫门开启。初夏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方平一身亲王常服,立于勋贵班列之首,闭目养神。周围投来或敬畏、或探究、或嫉恨的目光,他浑然不觉。

“王爷,” 成国公朱纯臣不知何时凑近,低声道,“听闻大同战事胶着,英国公催粮甚急。兵部、户部那边,却有些推诿扯皮,说什么漕运不畅,库银不足……唉,真是急煞人也。” 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

方平睁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国公爷有心了。北疆将士用命,朝廷自不会寒了忠良之心。陛下圣明,必有公断。”

朱纯臣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正欲再言,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至皇极殿前广场,静候皇帝升座。今日大朝,气氛格外肃杀。边关战报,牵动人心。

片刻,净鞭三响,万历皇帝朱载堃升座。年轻的皇帝面有倦色,但眼神锐利。山呼万岁毕,首辅叶向高出列,禀报大同军情及粮饷筹措事宜,语多忧虑。

果然,叶向高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李汝华便出列诉苦,言及去岁江南水患、漕运阻滞,国库空虚,筹措粮饷实属艰难,需从长计议。兵部尚书王象乾则奏称,京营武库军械老旧,亟待更新,各地卫所亦需补充,北疆所需火器、甲胄,一时难以足额拨付。

一派扯皮推诿,拖延塞责之词。

方平冷眼旁观,并不言语。他在等。

果然,御史队列中,有人出列,却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东林干将杨涟。杨涟以刚直敢言着称,声若洪钟:“陛下!臣闻大同将士浴血奋战,粮草不继,军械匮乏,此乃兵部、户部之失职也!边关告急,国之大事,岂容推诿?臣劾户部尚书李汝华、兵部尚书王象乾,庸碌误国,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李汝华、王象乾面红耳赤,出列辩驳,言杨涟“不谙实务,空言误国”。双方争执不休。

朱载堃面色不豫,正要开口,忽见方平出列,顿时将话咽了回去。

“陛下,臣有本奏。” 方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讲。” 朱载堃道。

“谢陛下。” 方平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朗声道,“臣闻,天子不差饿兵。今北疆将士为国戍边,餐风饮雪,浴血死战。然粮饷不济,军械短缺,此非户部、兵部之过,乃臣等为臣者之耻也!”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李汝华、王象乾:“然,臣近日查得,去岁至今,漕粮北运,虽有阻滞,然太仓存银,尚有二百余万两;兵部武库,新造盔甲、火器,亦有账可查。何以大同急需,便言无粮无饷?莫非,这粮饷军械,都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李汝华脸色一变:“王爷此言何意?太仓存银,乃国之根本,岂可轻动?各地卫所亦需拨付……”

“各地卫所?” 方平打断他,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据臣所知,蓟镇、宣府,去岁所领粮饷,皆足额按时。为何独大同拖欠?莫非大同非我大明疆土,大同将士非我大明子民?”

“这……” 李汝华语塞。

王象乾忙道:“王爷明鉴,非是拖欠,实是路途遥远,转运需时……”

“转运需时?” 方平冷笑,“从京城至大同,快马不过旬日。为何兵部行文,言称军械‘汰换’,将库存旧械运出武库,却不知所踪?这些‘旧械’,是运去了大同,还是运去了别处?比如……塞外草原?”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百官悚然,朱载堃更是霍然坐直了身体!

“王爷!休得血口喷人!” 王象乾又惊又怒,“兵部武库,管理森严,岂有军械流失之事?此等无稽之谈,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 方平踏前一步,逼视王象乾,声音陡然提高,“从大同城外,那被焚毁的粮车上,插着的我大明制式箭簇而来!从把秃孛罗军中,那仿制的三眼铳、快枪而来!王尚书,你告诉本王,这些军械,莫非是鞑子自己打造的不成?还是说,我大明兵部,有人在吃里扒外,资敌叛国?!”

“哗——!” 朝堂之上,彻底炸开了锅!资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象乾面如死灰,指着方平,浑身发抖:“你……你……诬陷!你这是诬陷!”

李汝华也慌了神:“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可有证据?”

“证据?” 方平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所言,皆有实据。被焚粮车现场箭簇,已由英国公加急送至兵部,可当场查验是否为制式。至于把秃孛罗军中火器,前线将士皆可见证!臣已命人绘制图样,呈送陛下御览!” 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草图,由内侍呈上。

朱载堃接过草图,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图样上的火器形制,与明军装备一般无二!

“陛下!” 方平再拜,声震殿宇,“北疆烽火连天,将士喋血,而朝中竟有蠹虫,克扣粮饷,倒卖军械,资敌以刃!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臣请陛下,彻查兵部、户部,严惩贪蠹,以正国法,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臣附议!”

“臣附议!”

叶向高、韩爌等清流大臣,纷纷出列。杨涟更是激动高呼:“陛下!镇北王所言,字字泣血!若不严查,国将不国!臣请陛下,即刻锁拿王象乾、李汝华,交三法司会审!”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王象乾、李汝华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朱载堃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他死死盯着手中草图,又看向跪地哀嚎的两位尚书,眼中闪过挣扎、愤怒,最终化为冰冷的决断。

“来人!” 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将王象乾、李汝华……革去顶戴花翎,押入诏狱,交三法司严审!兵部、户部一应事务,暂由侍郎署理!北疆所需粮饷军械,着内阁、五军都督府、镇北王会同办理,限期十日,务必送达大同!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陛下圣明!” 方平及清流众臣伏地高呼。

王象乾、李汝华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了下去。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人人自危。谁都没想到,镇北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掀翻了两位尚书!而且,罪名是通敌卖国!这是要捅破天啊!

成国公朱纯臣站在班列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方平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拔出了萝卜,带出的泥,恐怕会吓死人。王象乾、李汝华背后是谁?那批“失踪”的军械流向了何处?宣大的王朴、张彝宪,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退朝后,方平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皇极殿。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王爷,好手段。”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成国公朱纯臣,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

“国公爷过奖。” 方平淡然道,“为国除奸,分内之事。”

“呵呵,好一个分内之事。” 朱纯臣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王爷今日殿上之言,怕是要震动朝野了。只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王爷可曾想过,那批军械,若真查出与某些……位高权重之人有关,又当如何?”

方平脚步未停,侧头看了朱纯臣一眼,目光深邃:“国公爷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朱纯臣哈哈一笑,拍了拍方平肩膀:“老夫只是提醒王爷,这京城的水,深得很。王爷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好的,但也要懂得,过刚易折啊。”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平一眼,转身离去。

方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冷。过刚易折?那也要看,是谁的刀更利,谁的根更硬。

“王爷,” 孙传庭悄然走近,低声道,“刚收到宣府密报,林将军已查明,宣府镇粮仓存粮账实不符,缺口巨大。且王朴心腹参将张鸿功,三日前曾秘密出关,方向正是把秃孛罗大营所在!还有,韩大人那边也有消息,兵部武库司一名主事,在王府尹(王象乾)下狱后,于家中自缢身亡,留下遗书,称‘愧对朝廷,以死谢罪’。”

灭口!方平心中冷笑。动作真快。

“知道了。告诉青墨,继续查,但务必小心,王朴狗急跳墙,什么都做得出来。让韩墨彻查那自缢主事的人际往来,特别是与宫中、与宣大的联系。还有,” 他顿了顿,“查一查,成国公近日,与宣大那边,有无书信往来。”

“是!” 孙传庭心中一凛,王爷这是怀疑到成国公头上了?

方平望向宫城深处,那里是司礼监,是内廷。张彝宪是太监,他的上线,在宫里。王象乾、李汝华是外廷大员,他们的靠山,又在何处?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但既然已经搅浑,那就不妨,把这池底的淤泥,全都翻上来晒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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