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她到底骗了他多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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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站在门后,眼睛红肿,鼻头也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穿着一件薄毛衣,领口空荡荡的,锁骨凹进去两个坑,瘦得跟纸片似的。
“姐。”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样。
“怎么了?想家了?”南软问。
林小禾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小禾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擦不干净。
南软把她拉进屋,让她坐在床上。
林小禾的被子很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片湿痕,是眼泪洇的。
“这被子太薄了,晚上不冷?”南软摸了摸被子。
“不冷。”林小禾吸了吸鼻子。
南软站起来。
“你等着,我那儿有床被子,先给你用。”
“不用不用,姐,我真的不冷——”
“等着。”
南软没理她,转身走了。
南软回到自己宿舍,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好被子有一床,是她攒了好久的布料。
藏青色的布,厚实软和,一直没舍得动。
她把布料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床旧被子。
但旧被子太薄了,盖了跟没盖一样。
她又把藏青色的布料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咬牙,坐下来开始裁。
王大姐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裁布。
“你不是说这块布给小陆做衬衣吗?”
“先借她用用。”南软头都没抬。
王大姐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南软裁布、铺棉、缝边,忙了一晚上。
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被面是碎花的,藏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花。
她本来打算绣点别的花样,但时间来不及,就绣了最简单的。
花是白的,落在藏蓝的底子上,像雪落在夜里。
……
第二天傍晚,她把被子抱到林小禾宿舍。
林小禾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她抱着被子进来,赶紧站起来。
南软把被子铺在她床上,被子厚实软和,被面上的碎花在白炽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小禾伸出手摸了摸,指头肚陷进棉絮里,软得不像话。
“姐,这是你给我做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旧的太薄了,这个暖和。”
南软把被子抻平,掖了掖被角。
林小禾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南软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姐,你对我真好。”
林小禾闷闷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别哭了,再哭被子湿了。”南软说。
林小禾破涕为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
她吸了吸鼻子说:“姐,你跟我亲姐一样。”
南软笑了笑,没接话。
陆寒州来缝纫铺送饭的时候,南软不在。
他端着搪瓷缸子去女宿舍找她。
走到门口,从半掩的门缝里看见她蹲在林小禾床边,正在给她掖被角。
她的动作很轻,把被子角塞进褥子底下,用手压了压,又检查了一遍。
林小禾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南软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林小禾的头发。
“早点睡。”
林小禾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笑着擦掉。
陆寒州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事。
南软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口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走出来。
“刚到。”他把缸子递给她,“喝吧,粥里放了红枣。”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刚好不烫嘴。
“你刚才在门口看什么?”她问。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给人家掖被子。”
“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缸子里的粥喝完,把缸子还给他。
“走吧,锁边去。”
两个人并肩往缝纫铺走。
操场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
林小禾跟南软越来越亲。
她每天下工后都来缝纫铺帮忙,拆线头、叠布、穿针,手脚勤快。
她话不多,但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南软问她在南方是不是也有对象。
林小禾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红旗下,眉眼清秀,笑得很灿烂。
她看着照片,眼眶又开始红。
“他叫陈知远,在老家等我。我来兵团,是家里逼的。
他不同意我来,但我爹说我要是不来,就把他家的事抖出去。”
林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攥着照片的边角。
“什么事?”南软问。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
“他爸以前在单位犯过错误,被人告了,工作没了。
我们家知道这件事,我爹就拿这个逼他跟我断。他说不断,等我回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擦掉。
南软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温和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林小禾哭红的眼睛,心里酸了一下。
“他会等你的。”南软说。
林小禾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真的?”
“真的。他说了等,就会等。”
林小禾笑了,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抱着刚才那床新被子一样小心。
……
她们不知道的是,顾曼丽那天从卫生所出来,路过缝纫铺门口。
门没关严,她听见了里面的话。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像是确认了自己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
晚上,南软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
陆寒州给她做的那个,她一直没有打开看。
她把木匣子捧在手心里,翻过来,盖子内侧刻着“等我”两个字,用刀尖刻的,刻得很深。
她摸了摸那两个字,指腹在木纹上滑过。
她把木匣子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林小禾抱着新被子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顾曼丽坐在卫生所里,面前摊着那个红皮笔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林小禾,南方人,有恋人在老家,被家里逼来兵团。”
她写完了,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钥匙拔下来,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松开。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药方纸哗啦哗啦响。
她站起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灯的开关拉了一下,灭了。
卫生所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