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与火、血族的公主与辉光的圣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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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困。”
艾丝珀停下来,搭了一个很简陋的营地。
一年的冒险者生涯让她学会了很多以前根本不会去学的东西,其中一项便包括扎营。
生火、拿树枝搭个矮棚、再拿草铺床。
“你进去睡觉吧,我守夜就好。”
说这话的时候,艾丝珀正蹲在篝火旁边,用一根湿树枝拨弄着火堆底部的炭块。
埃拉蒂亚站在矮棚的入口处看了艾丝珀一会,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矮棚里传来干草被压实的窸窣声。
篝火噼啪。
夜虫的鸣叫声在某一个瞬间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旋钮往右拧了一格。
鬓角的发卡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想起了那一天,磕到地上的那枚发卡。
菲娜后面把那枚发卡捡回去了吗?还是已经被扔掉了?
篝火噼啪。
“菲娜……”
声音从抿紧的嘴唇间漏出来,轻得像一缕烟。
拉菲娜现在才十八岁,但她已经接过了那份诅咒。
她的身体能撑多久?三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她到底要痛苦多久?
艾丝珀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
她还在恨我吗?
少女的额头慢慢低下去,落在了交叠的手臂上。
身体在没有声音地颤抖。
篝火的光在蜷缩起来的她的身上跳动,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灌木丛上。
矮棚里的草窸窣了一下。
用叶子做的门被从内侧推开了一条缝,一缕湛蓝色的发丝从缝隙里垂下来,在篝火的光线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埃拉蒂亚从矮棚里钻了出来。
她没有走到艾丝珀身边,而是停在了矮棚的入口处。
距离篝火大约六尺,比平时的四尺更远。
她看到一个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不断颤抖的少女。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坐了下来。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没有做任何可能打扰到那个颤抖的身影的事。
只是坐在那里。
篝火噼啪。
然后颤抖慢慢地减弱了。
艾丝珀的额头从手臂上抬起来。
她看见了埃拉蒂亚,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怎么出来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埃拉蒂亚的嘴唇动了动。
“睡不着……”
“失眠?”
“一直都睡不着……虽然会困,但精神是饱满的……等到睡着时……一般都天亮了……”
艾丝珀低下了头。
“那就继续回去睡。”
“嗯……”
埃拉蒂亚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艾丝珀没有再催。
篝火噼啪。
两个人坐在夜色里,隔着篝火的光和热,隔着各自的沉默。
虫鸣声渐渐变了调,蟋蟀的短促颤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绵长的嗡鸣。
太安静了。
“可以多说点话吗?”
艾丝珀抬起了头。
没有看篝火,而是望着六尺之外的埃拉蒂亚。
“这么安静……会让我想到某些东西……”
埃拉蒂亚看着艾丝珀的眼睛,看着她眼眸深处的,好像在思念着某个人的感情。
“……我不太会。”
“不太会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说话。算了,如果你一时半会改不了的话,那就这样吧。”
她说完后,抿着嘴思考了一会,然后表情认真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喂,埃拉蒂亚。”
她开口了。
“之后多靠近我一点吧。不然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圣女。”
“……?”
靠近意味着圣光的弥散浓度会升高。从几乎无感变成微热,从微热变成微刺,从微刺变成——
艾丝珀叹了口气。
“痛……当然是会痛的。但还算能够忍受。之前伸手时你还没屏住呼吸呢,大概在三尺左右的距离我也感觉还能控制。如果真的觉得不舒服了,那我会提醒你的。”
曾经去坐在阳光下听菲娜讲故事时也是痛的。
但她没有躲。
因为躲开阳光就意味着躲进阴影,而菲娜比起阴影更加喜欢太阳,那轮她至今仍未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的圆盘。
艾丝珀早就明白了,痛是可以忍的,只要忍的理由足够。
“……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出于道义,亦或是情义而连结。”
艾丝珀的声音在夜色中沉下去了半个调,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但既然你成为了我的伙伴……那我就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听明白了吗?”
她的语气是微妙的。
像是在对很久以前的某个人说话时才会有的,带着点傲慢的叮嘱。
埃拉蒂亚第一次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之前的她一直都是平静的,像一具太平间里的尸体一样。
但现在她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困惑的。
随即,困惑消失了。或许不是因为她理解了困惑,而是因为她不打算去理解困惑。
“……明白了。”
她的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回答都大了一点。
然后,她的双手撑着泥地,身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看起来很笨,但她做得很认真,像是是当成了某种十分重要的命令一样。
六尺。
五尺。
四尺。
三尺——
艾丝珀的皮肤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像是有人用很多把极细的针轻轻扎她。
不算很痛,但是痛。
“这里就行。”
她们之间靠近了一尺。
这点距离在很多很多地方都微不足道。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片被虫鸣和篝火包裹的林间空地上,这点距离,象征的是一道被主动跨越的边界。
埃拉蒂亚看到了艾丝珀的手背上,那层极薄的白色细纹。
圣光灼蚀的痕迹。
在三尺的距离上,仅仅是她存在于这里、呼吸着空气这件事本身,就在对面前这个人造成伤害。
“……你会留疤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在那份轻柔之中,却又好像夹杂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伟大和无私二字称颂她。
有人发自内心、有人只是以此挖苦、但归根结底,这些都只是指向同一个原因。
他们在因她而获利。
你是一个付出者,施舍着自己的血与肉,换取着众生的幸福与安宁————贝雅特丽齐曾经这样说道。
从来没有人为她付出过什么。
艾丝珀不知道那些东西,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不会。拉开距离之后半个时辰就消了。”
“这样啊……”
埃拉蒂亚点了点头,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艾丝珀往篝火里又丢了一根木柴。
篝火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