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何为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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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的声音带着些许唏嘘：“可笑！可悲！可怒！”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恐惧在消退，一种名为愤怒和耻辱的情绪，如同野火，开始熊熊燃烧！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燃起熊熊火焰的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他唤道。
李二狗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腰板：“先……先生！”
陆离手腕一抖，将那条还在徒劳挣扎的黑鱼，丢到了李二狗脚前的泥地上。
黑鱼在泥土里扑腾，沾满泥浆，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大王威仪。
“杀了它。”
陆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二狗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脚边那条黑鱼。鱼眼正对着他，里面充满了生物最原始的恐惧和哀求。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被拖走的亲人，看到了祠堂前挂黑木牌的孩童，看到了黑水大王巡江时掀起的滔天恶浪和吞噬生命的血盆大口……
恨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迟疑。不是怜悯这妖魔，而是……这是黑水大王啊！哪怕它现在变成了一条鱼，可积威万年的恐惧，依旧如同烙印，刻在骨子里。亲手杀死它？这……
“犹豫什么？”陆离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脑海炸响，“它食你父母同胞时，可曾犹豫？它视你等为血食时，可曾怜悯？你体内流淌的人族之血，你刚刚立起的脊梁，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拿起你的刀！”陆离喝道，“不是那把锈柴刀！是你心中的刀！斩断恐惧！斩断怯懦！斩断这万年的奴性！”
“杀了它！用它的血，祭奠你死去的亲人！用它的命，告诉你自己，告诉这苍天厚土，告诉所有还在苟延残喘的人族——”
“人，站起来了！”
“吼——！！！”
李二狗双目赤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咆哮里，有父母惨死的悲恸，有妹妹被夺的愤怒，有多年为奴的屈辱，更有此刻喷薄而出的决绝！
他猛地弯腰，没有去捡任何武器，而是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地上那条滑腻扭动的黑鱼！
黑鱼疯狂挣扎，鱼尾拍打他的手背，鱼嘴徒劳地开合。
李二狗死死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双臂肌肉贲张，额角青筋暴起！
“为我爹娘——！！！”
“为我妹妹——！！！”
“为黑石村所有被吃的乡亲——！！！”
他嘶吼着，双手狠狠向两边——
“撕拉——！！！”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黑鱼被硬生生撕成两半！腥臭的鱼血和内脏泼洒出来，溅了李二狗满头满脸！
他不管不顾，如同疯魔，将两半鱼尸狠狠掼在地上，又抬起脚，用尽平生力气，疯狂地踩踏！跺碾！
“死！死！死！！！”
泥土混着鱼血，溅得到处都是。李二狗状若癫狂，一边踩，一边哭，一边笑，最终脱力般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泪水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全场死寂。
只有李二狗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所有村民，包括石柱、陈松、赵青山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条曾经象征无上恐怖的黑水大王，变成鱼，被撕碎，被践踏成泥。
看着那个平日沉默寡言、有些怯懦的李二狗，如同复仇的恶鬼，完成这惊世骇俗的弑王之举。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每个人胸腔里冲撞。
恐惧？还有，但淡了很多。
震撼？无以复加。
解恨？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枷锁被打碎的畅快！一种真相被揭露后的愤怒！一种沉沦万年后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激动！
陆离静静地看着，直到李二狗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走上前，伸出手。
手上不沾丝毫血污。
他按在李二狗沾满血污的头顶，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涌入，抚平他剧烈波动的气血和心神。
“记住这种感觉。”陆离的声音在李二狗耳边响起，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中，“记住这仇恨，记住这愤怒，但不要被它们吞噬。将它们，化为你们站起来的动力，化为你们挥向一切不公之敌的刀！”
李二狗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他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陆离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他的眼神不再严厉，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与期望。
“妖魔非不可胜，人族非天生为奴。”
“今日，尔等已见真相，已破心障。”
“路，就在脚下。敢不敢走，能不能走远——”
“看你们自己。”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祠堂前，血腥气弥漫。碎裂的鱼尸静静躺在泥泞中。
李二狗缓缓站起，抹了把脸，血污之下，是一张脱胎换骨般的面孔。
石柱、陈松、赵青山等人，默默围了上来，看着李二狗，又看看那鱼尸，最后目光望向那道青色身影，眼神炽热如火。
远处，越来越多的村民，从躲藏处走出，慢慢围拢过来。他们看着鱼尸，看着李二狗，看着彼此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与愤怒的光芒。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黑鱼残尸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只是低声唾骂，渐渐变成压抑的哭泣，最后化作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爆发般的怒吼与嚎哭！
“杀得好！”
“畜生！你也有今天！”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
哭声、骂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在黑石村上空回荡。
这一天，黑石村的村民，用一条鱼的死亡，完成了一场迟到万年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