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何为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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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的空地上，十几个少年正咬着牙站桩练功，汗如雨下。几日的苦修，让他们身上多少都带了些改变——眼神亮了些，腰杆直了些，喘气匀了些。但更深层的，是心里那股被压抑太久的火，正被一点点扇旺。
陆离盘坐石阶，目光扫过这些稚嫩而坚毅的面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暂且停下，都过来。”
少年们停下动作，围拢过来，恭敬地站好——没人再跪，这是陆先生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陆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又似乎透过他们，望向更远处那些躲在屋舍后、树影里偷偷张望的村民。
“这几日，我传你们功法，教你们强身健体，凝神静气。”陆离缓缓道，“但你们可知，为何要如此？”
李二狗犹豫一下，鼓起勇气：“为了……为了有力气，不被妖魔欺负。”
“对，也不全对。”陆离点头，又摇头，“有力气，只是第一步。更要紧的，是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何为妖？”
少年们一怔，面面相觑。妖？不就是那些青面獠牙、吃人害命的怪物吗？
“在你们眼中，妖物天生强大，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人族孱弱，只能任其宰割，是吗？”陆离问。
少年们迟疑着点头。这是他们从小被灌输、亲眼所见的真理。
陆离却笑了：“那我告诉你们，所谓妖，不过是飞禽走兽、草木精怪，机缘巧合下得了天地间一点灵机，懵懂开了灵智，懵懂吞吐日月精华，懵懂得了些修为罢了！”
“啊？”石柱瞪大了眼，“可……可它们那么厉害……”
“厉害？”陆离反问，“你们可见过真正厉害的大妖，是何形态？”
赵青山读过些残破典籍，小声道：“书上说……修炼有成的大妖，多化为人形……”
“不错，为何？为何虎狼不以虎狼形称霸，鹰隼不以鹰隼身称雄，偏要费尽千辛万苦，化这孱弱的人形？”
他站起身，指向一个少年：“你，过来。”
那少年怯生生上前。陆离并指虚点其眉心、胸口、丹田：“人有三宝，精、气、神，分居上中下三丹田，暗合天地人三才。人有九窍，对应周天星斗；人有四肢五体，暗合四象五行。人身虽看似脆弱，却是天地造化所钟，大道载体！”
“妖物修行，逆天而行，本体多有缺漏。唯有化为人形，模拟人体三才九宫、周天窍穴，方能更顺畅地感应天地，吸纳灵气，参悟大道！换言之，它们费尽心机化形，是在向人靠拢，是在补足自身先天不足！”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少年们头晕目眩，连远处偷听的村民也骚动起来。他们祖祖辈辈被灌输“妖是上族，人是血食”，何曾听过这等颠覆之言？
“那……那它们为何还要吃人？”陈松拄着木棍，声音发颤地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正因它们先天不足，化形艰难，即便化了形，也终究是拟形，而非本质！人体内蕴先天一点纯阳精气，乃造化所赐，对妖物而言，正是大补之物！吞噬人族，尤其是有修行潜力、精气纯厚之人，可助它们稳固人形，精进修为，甚至弥补本源！”
“所以，它们圈养人族，非是因人族卑贱，恰恰是因为人族珍贵！因为你们身上，有它们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造化！”
“它们宣扬妖高一等，人族卑贱，是为了让你们甘心为食，不起反抗之心！它们抹去人族历史，断绝人族传承，是为了让你们忘记自己也曾辉煌，也曾是天地宠儿！它们恐惧的，从不是人族的肉身，而是人族一旦觉醒、一旦修行、一旦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后，那无穷的潜力！”
陆离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烧着每一个听众的灵魂：“它们的强大，建立在你们的恐惧与无知之上！它们的统治，根植于对你们天赋的掠夺与掩盖！你们祖祖辈辈觉得妖比人高等，不是事实如此，而是它们用血与火，编造了万年的谎言！”
死寂。
祠堂前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心跳。
每个人，无论是场中的少年，还是远处偷听的村民，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仿佛一堵无形的高墙被狠狠撞开，露出墙后血淋淋的真相。恐惧依旧在，但恐惧之中，开始滋生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一种被压抑了万年的屈辱与不甘！
“尔等可知，”陆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直透心底，“你们体内流淌的血脉，你们这具看似平凡的身躯，本就蕴含着连妖魔都嫉妒的潜能。它们吃你们，是在窃取这份潜能；它们怕你们，是怕你们发现自己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陆离忽然抬手，对着虚空某处，轻轻一抓。
“光说无用，便让你们亲眼看看，这所谓高等的妖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头顶光线一暗！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凭空刮起，夹杂着浓烈的水汽和淤泥的臭味！
“吼——！！”
一声暴怒而惊恐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只见祠堂上方的天空，如同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头庞然大物挣扎着从中被拽了出来！
那是一条鱼！
一条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黑鱼！
身长超过百米，鳞片大如磨盘，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鱼头狰狞，满口利齿交错，灯笼大的鱼眼赤红，此刻正布满惊恐与暴怒。它周身妖气翻滚如墨云，搅动得天空都昏暗下来，赫然是统治这方圆数千里、黑石村村民闻风丧胆、每隔十年巡疆便要吃人无数的——
黑水江府主，黑水大王！
“妖……妖怪！是黑水大王！”有村民当场吓瘫在地，屎尿齐流。
“完了……全完了……它来报仇了……”族老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李二狗等人也是脸色惨白，双腿发软。那恐怖的气息，那庞大的身躯，那积威万年的恐惧，几乎要摧毁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心气。
黑水大王似乎也懵了一瞬，它正在水府沉睡，突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摄来此处。待看清下方不过是一群蝼蚁般的人族和一个气息平平的青衣人时，暴怒瞬间压过了惊疑。
“何方宵小！竟敢擅扰本大王清梦！找死！”它口吐人言，声如雷鸣，妖气冲天而起，就要施展神通，将下方村庄连同那不知死活的青衣人一同碾碎！
然而，它刚一张嘴，妖气尚未凝聚——
陆离只是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下一刻，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庞大如山、妖气冲天的黑水大王，巨大的身躯猛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在它惊恐绝望的嘶吼声中，它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小！
百米……五十米……十米……一米……
如同被放了气的气球，又像被无形之力强行压缩！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黑水江府主，就变成了一条长约尺许、通体漆黑、在地上徒劳蹦跶的普通黑鱼！
妖气？没了。
威压？没了。
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感？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条鱼，在祠堂前的泥地上，徒劳地甩着尾巴，张大鱼嘴，却只能发出“噗噗”的出气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无论是瘫倒的、呆立的、还是吓傻的，都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看着地上那条鱼，仿佛在做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那可是黑水大王啊！统治一方，生吞活人，动辄掀起洪水淹没村庄的恐怖妖魔！就这么……变成了一条鱼？一条看起来和黑水江里那些被捕来果腹的黑鱼没什么两样的……鱼？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许多人脑子一片空白。
陆离弯腰，伸手捏住那条黑鱼的尾巴，将它提了起来。黑鱼在他手中疯狂扭动，鱼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此物，”陆离将黑鱼提到众人眼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道食材，“八百年前，不过是黑水江底一尾懵懂无知的小鱼苗，侥幸吞了株水藻，得了点微末灵机，开启灵智，又运气好，未被天敌所食，慢慢修炼至今。”
他晃了晃手中挣扎的黑鱼：“你们怕它，敬它，奉它为主，献上血食，视其为不可战胜的天威。可究其根本，它算什么？一尾运气好点的鱼罢了。”
“你们人族，天生道体，三才俱全，九窍通达，本是万物灵长，修行路上的天之骄子。却被一尾鱼、一头狼、一只鸟……这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万年，食尔等血肉，断尔等传承，还要让你们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卑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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