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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焦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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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国摸索着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手电功能还能用。他照了照井口,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凭他一个人根本推不开。

“救命!”他大喊,声音在井里回荡,却传不出去。

喊了几声后,他停下来,忽然听见井底有微弱的声音。

不是他的回声,是另一种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语,男女老少都有,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杨建国举起手机照向声音来源——是那两具尸骨的方向。

秀儿的骨骸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井里根本没有风。是那具白骨自己动了,头骨缓缓转向杨建国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看”着他。

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是秀儿的声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建国...你终于来了...”

杨建国背脊发凉:“秀儿?是你吗?”

“是我...也不是我。”那声音说,“我和妞妞的魂被困在这里六年了...井底的怨气太重,我们出不去...”

“谁杀的你们?”杨建国声音颤抖。

“杨老三...还有李瘸子,王屠户,赵会计...”秀儿报了一串名字,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那晚他们在谷仓里聚赌,赌红了眼,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商量着偷祠堂里的祖宗陪葬品去卖...我和妞妞去谷仓拿稻草,撞了个正着...”

杨建国拳头攥紧:“所以他们杀了你们灭口?”

“不止...”秀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们怕事情败露,想伪装成火灾...可我和妞妞的尸体上有刀伤,烧不掉...他们就...”

“就找了替死鬼。”杨建国接上了话,“可哪来的两具尸体?”

井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是个陌生的女声:“我们的。”

杨建国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井壁——不知何时,井壁上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这口井...”秀儿的声音解释,“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水井。六十年前饥荒,村里饿死的人都被扔进来了...后来文革,那些被批斗死的...再后来,所有不能公开处理的尸体,都扔在这里...”

所以这口井,其实是杨家沟的乱葬坑。

“杨老三他们从井里捞了两具陈年尸骨,换上我们的衣服,扔进谷仓烧了...”秀儿哽咽道,“我和妞妞的尸骨,就这样被压在井底,永世不得超生...”

杨建国心如刀绞:“我要怎么救你们出去?”

“井口被符封着。”秀儿说,“是当年一个道士画的,防井里的怨魂出来...除非从外面撕掉符,否则我们永远出不去...”

“可我现在也出不去了。”杨建国苦笑。

“不,你可以。”妞妞的声音突然响起,脆生生的,却同样冰冷,“爸爸,你身上有血。”

杨建国一愣,抬手摸脸,才发现刚才搬石头时手被划破了,血流了不少。

“至亲的血...可以破符...”妞妞说,“但你只有一次机会...井口打开时,我们都会出去...包括井底其他的...”

她没说完,但杨建国懂了——这井里压着几十年的怨魂,一旦放出,杨家沟将成鬼村。

“我只想报仇。”秀儿的声音变得狠厉,“那些害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杨建国沉默了很久。手电光渐渐暗下去,电池快耗尽了。在彻底黑暗降临前,他说:“好。”

七、血井开

杨建国用血在井壁上画符时,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冷。井底的温度不知何时降到了冰点,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他咬破手指,按照秀儿在脑子里教他的图案,一笔一画地画。

血一沾到井壁,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被血画过的地方,青砖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焦糊味。

“就是这样...”秀儿的声音在耳边鼓励,“再画最后一笔...”

杨建国画完最后一笔,整个井突然震动起来。井壁上的裂缝迅速蔓延,那些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越来越多,很快就淹到了他的脚踝。

液体冰冷刺骨,却不是水,更像是...油?

杨建国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井口的石板缝隙里,透进微弱的光,不是天光,是橙红色的、跳动的光!

有人在井口放火!

“他们想烧死我!”他嘶吼,“想把我也烧死在井里!”

“不会的...”妞妞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近得像是在他耳边低语,“爸爸,这次我会保护你...”

井壁上的那些人影开始蠕动,一个接一个从砖石里挣脱出来。他们确实都浑身湿透,但那些“水”在接触到井壁上杨建国的血时,突然燃烧起来!

蓝色的、冰冷的火焰,瞬间爬满整个井壁!

井口的石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开,杨建国看见井外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杨老三、李瘸子、王屠户,还有另外几个人,正举着火把,往井里倒煤油!

可煤油一接触井里冒出的蓝色火焰,立刻反向燃烧,顺着油迹烧向了倒油的人!

“怎么回事?!”杨老三惨叫,他的袖子着火了,可那火是蓝色的,怎么也扑不灭!

井里,那些湿透的怨魂一个接一个飘了出来。他们经过的地方,火焰自动让路。秀儿和妞妞的魂魄最后出现,母女俩手拉着手,浑身湿漉漉的,可她们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就焦黑一片。

“六年了。”秀儿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村子,“该还债了。”

八、怨火焚村

那晚,杨家沟成了地狱。

蓝色的火焰从老井开始蔓延,烧过祠堂,烧过谷仓,烧过每一户参与那晚罪行的人家。奇怪的是,火焰只烧特定的目标——杨老三家的房子烧成了灰烬,可隔壁无辜的王寡妇家,连一片瓦都没烤热。

李瘸子想跑,刚出村口就摔倒在地。他的那条好腿突然自燃,蓝色的火从裤腿里窜出来,瞬间吞没了他。临死前,他看见火光中有一个湿漉漉的小女孩,正歪着头看着他。

王屠户躲进了自家的地窖,以为能逃过一劫。可他忘了,六年前那晚,是他用杀猪刀给了秀儿最后一刀。半夜,地窖的墙壁开始渗水,冰冷的水很快淹到腰部。他想爬上去,却发现地窖的梯子不见了。水越涨越高,最后完全淹没了地窖。第二天人们抽干水时,发现王屠户跪在地窖里,双手保持掐脖子的姿势,像是自己把自己掐死了——可溺死的人,怎么会掐自己脖子?

赵会计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也是六年前出主意找替死鬼的人。他躲进了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说自己是不得已,求祖宗保佑。磕到第三个头时,牌位突然全部倒下,砸在他身上。他爬起来想跑,却看见供桌下爬出一个小女孩,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本账本——那是他记录分赃的账本,早就烧掉了。

“账算清了。”小女孩说,然后赵会计就看见自己的双手开始冒烟,皮肉像蜡烛一样熔化,露出森森白骨。

杨建国站在自家院里,看着村子里此起彼伏的蓝色火光,面无表情。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一遍遍念着往生咒。

“妈,别念了。”杨建国说,“她们不会往生的。”

老太太停下来,老泪纵横:“可她们杀了人...沾了血债,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她们早就回不了头了。”杨建国望着井口的方向,“从被扔进井里那天起,就回不了头了。”

凌晨三点,所有的蓝色火焰突然同时熄灭。

村子陷入死寂,只有焦糊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杨建国走出院子,看见村道上站着两个人影——秀儿和妞妞。她们还是浑身湿透的样子,但身上的水不再往下滴了。

“仇报了。”秀儿说,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们可以走了。”

“去哪?”杨建国问。

“该去的地方。”妞妞跑过来,想拉他的手,可她的手穿过他的手掌,只留下一片冰凉,“爸爸,你要好好的。”

杨建国蹲下身,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妞妞,告诉爸爸,那天疼吗?”

妞妞歪了歪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冷,井水很冷,一直冷到现在。”

秀儿走过来,虚幻的手轻轻拂过杨建国的脸:“建国,对不起...留你一个人...”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杨建国声音哽咽,“那天我要是早点回来...”

“都是命。”秀儿摇头,“我们该走了。井里的其他魂...我们也带走了,不会祸害村子。”

母女俩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晨雾一样慢慢消散。

“等等!”杨建国突然想起什么,“谷仓里烧掉的那两具尸体...是谁的?”

秀儿最后的声音飘过来:“是杨老三的父母...六十年前饿死,被他亲手扔进井里的...这是报应...”

天快亮时,母女俩完全消失了。

九、余烬

第二天,县里来了警察。

杨老三等七人的死状诡异,但尸检结果都是“意外”——杨老三全身百分之九十烧伤,可现场找不到足够的可燃物;李瘸子烧死在村口,可周围草木完好;王屠户溺死在地窖,可地窖根本蓄不了那么多水;赵会计双手碳化,可法医说那需要长时间高温灼烧,而祠堂里根本没有着火痕迹。

案子成了悬案。

只有杨建国知道真相,但他什么都没说。

村里人在老井边立了块碑,刻着“义井”二字,说是纪念六年前火灾中逝去的秀儿母女。可没人敢再去那打水,甚至不敢靠近。

杨建国常常去井边坐坐,一坐就是半天。村里人说他疯了,只有他知道,每次去,井边都特别凉快——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在给他扇风。

一个月后的中元节,杨建国在井边烧纸。纸钱烧完,灰烬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井里。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井里传来妞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爸,明年给我烧个小船吧,纸做的就行...井里太闷了,我想划船...”

杨建国泪流满面:“好,爸爸给你烧,烧最大的。”

“还有妈妈...”妞妞的声音带着笑意,“妈妈说,她想要件新衣服...不要红的了,要蓝色的,像天空那种蓝...”

“都烧,都烧。”杨建国对着井口说,“你们还要什么,都跟爸爸说。”

井里沉默了一会儿,秀儿的声音响起来:“建国...找个好人,再成个家吧...别一个人...”

杨建国摇头:“不找了,这辈子就你们娘俩。”

井里再没声音传出。

杨建国在井边坐到天黑,起身时,看见井口的石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手印,像是有人刚从井里爬出来,撑在石板上看他。

手印很快被夜风吹干了。

十、新生

第二年春天,老井边长出了一棵小桃树。

没人知道种子是哪来的,杨家沟从来不长桃树。可这棵桃树长得特别快,一个月就蹿了一人高,春天结束时,居然开出了花。

粉色的桃花,一簇簇开得热烈。奇怪的是,每朵花的花蕊都是淡蓝色的,像是染了淡淡的墨。

杨建国常去给桃树浇水。他说这树是秀儿和妞妞变的,村里人听了都摇头,背地里说他思念成疾,魔怔了。

只有杨建国自己知道,每次靠近桃树,那股萦绕不散的焦糊味就会淡一些。桃树周围总是很凉爽,像是井里的凉气渗出来了,却又带着桃花的甜香。

清明那天,杨建国在桃树下烧纸船。纸船是他亲手扎的,三尺长,有篷有桨,船上还放了两个小纸人,一高一矮,都穿着蓝色的衣服。

纸船烧完时,突然刮起一阵旋风,灰烬没有四散,而是聚成一团,朝着老井的方向飘去,在井口上方盘旋了三圈,然后缓缓沉入井中。

那天晚上,杨建国做了个梦。

梦里,秀儿和妞妞坐在一条小船上,船在一条平静的河里漂着。河水是蓝色的,两岸开满桃花。妞妞在船头玩水,秀儿在船尾撑篙,母女俩都穿着蓝色的新衣服,笑得很好看。

秀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杨建国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好好的”。

船渐渐漂远,消失在桃花深处。

杨建国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走到窗前,看见老井边的桃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他的手心。

花瓣是湿的,像是沾了晨露。

他把花瓣贴近鼻子闻了闻,没有焦糊味,只有桃花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井水的凉气。

窗外,杨家沟的早晨开始了。炊烟升起,鸡鸣狗吠,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只有那口老井,和井边的桃树,静静守着一段往事,守着那些湿漉漉的、终于被暖干的灵魂。

杨建国把花瓣小心收进一个木盒里,转身开始做早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弥漫开来。

生活还要继续。

就像那棵桃树,根扎在往事的焦土里,却开出了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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