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替身惊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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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看看天色:“快子时了。”
六、血祭
子时就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我们那儿的老话:子时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阴阳交界的时候。
爹把木偶搬到西厢房——那是间空房,很久没人住,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火苗黄豆大小,绿莹莹的。
“强子,来。”爹把我叫进去。
娘留在外头,门关上。屋里就我和爹,还有那个木偶。木偶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已经吸饱了血。
爹拿出一根针,在火上烧了烧:“忍着点。”
针扎进我中指指尖,血珠冒出来,圆滚滚的,在灯光下黑红黑红的。爹抓着我的手,把血涂在木偶脸上——先点额头,再点两颊,最后点下巴。
血一沾上木头,立刻渗了进去,像被吸干了。木偶的脸上,渐渐显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越来越清晰。到最后,那张脸竟有七分像我。
更可怕的是,木偶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是血渗出的纹路,正好形成了两个眼眶,里头黑洞洞的,直勾勾盯着我。我吓得往后缩,爹一把按住我:“别动!还没完!”
他又挤了我几滴血,滴在木偶心口。血滴下去,木偶的胸口竟然微微起伏起来,像在呼吸。
这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撞在门上。
七、合葬
第二天,爹娘带着木偶去王家庄。我也想去,崔半仙不让:“本人绝对不能在场,否则前功尽弃。”
后来听爹说,那天的事邪乎得很。
他们到王家时,秀兰已经下葬三天了。爹娘好说歹说,又塞了钱,王家才同意开棺。那是口薄皮棺材,埋得浅,几个汉子没费多大劲就挖出来了。
开棺时,日头正当空,可棺材盖一掀,一股白气冲出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味。在场的人都捂住鼻子往后躲。
棺材里的秀兰,和三天前大不一样了。脸肿得发亮,皮肤鲜艳得像刚染的,可下葬时明明已经开始褪色了。
爹把木偶放进去,放在秀兰身边。木偶一进棺材,秀兰肿胀的脸突然塌下去一块,像是漏了气的皮球。接着,她的右手——就是拴红头绳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了木偶身上。
“合棺!”崔半仙喊道。
棺材盖重新钉死。崔半仙让王家人在坟前另立一块碑,碑上刻两个人的名字:王秀兰,张强。但“张强”两个字是反着刻的,字面朝里。
“这是合葬墓,”崔半仙说,“女鬼认了这替身,从今往后,这坟里埋的就是她和她的‘丈夫’了。”
做完这一切,爹娘又带我去认干亲——认了一尊泥塑的观音像当干娘,还给我改了名,从张强改成张建国,意思是“重新活一次”。
八、余悸
那以后,秀兰再没来找过我。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我变得怕黑,尤其怕红色——一见红色就心慌。晚上睡觉,必须点灯,不然不敢闭眼。有几次半夜惊醒,总觉得床边站着个人,穿着红袄绿裤,可一开灯,又什么都没有。
娘说,这是被吓掉魂的后遗症,养养就好。可我知道不是。
十六岁那年,我路过王家庄,鬼使神差地去了秀兰的坟。坟已经长满了草,那块合葬碑还在,可奇怪的是,碑上“张强”两个字,不知被谁用石头砸掉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问王家的人,他们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直到很多年后,我偶然听一个老辈人说,秀兰下葬后第七年,村里有个孩子放牛时看见,秀兰坟前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红袄的姑娘,一个穿褂子的少年,手拉着手,在看夕阳。孩子跑回去叫人,等大人赶来,只剩下一地纸钱灰。
那少年穿的衣服,和我当年那件补丁褂子一模一样。
如今我八十多了,身子还算硬朗。儿孙满堂,日子过得不错。可每年清明、中元,我都要偷偷烧两份纸钱——一份给祖宗,一份给那座合葬坟。
有时半夜醒来,我会摸摸自己的脸,想起那个木偶,想起它脸上用我的血画出的五官。然后我会想:当年躺进棺材陪秀兰的,真的是那个木偶吗?
还是说,有一部分的我,永远留在了那口薄皮棺材里,陪着那个十五岁就死了的姑娘?
去年我重病一场,昏迷中,我又梦见秀兰。她还是十五岁的模样,穿着红袄绿裤,站在一条黑河边。她身边站着个少年,穿着补丁褂子,背对着我。
秀兰对我招手:“强子哥,来啊。”
我摇头。
她笑了,拉起少年的手,转身走向黑河深处。少年回过头——那张脸,和我十四岁时一模一样。
醒来后,病就好了。儿子说我命大,阎王爷不收。
可我清楚,不是阎王爷不收。
是有人替我在
而那个替我的人,或许从来就不是木偶。
或许,那就是我自己——十四岁那年的我,永远留在了1953年的秋天,留在了那口薄皮棺材里,留在了秀兰身边。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空壳,靠着别人的牺牲,苟活了这么多年。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一扎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老了,离那一天越来越近。我不知道,当我真的死了,下了阴曹地府,是该去找秀兰,还是该躲着她。
我也不知道,那个陪了她几十年的“我”,会不会怨恨我这个苟活于人世的“我”。
这些问题,大概只有等我咽了气,才能知道答案。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仿佛能听见秀兰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强子哥,我等你。”
等了几十年了。
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