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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8章 一份大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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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馗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积压半生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先帝骤逝,新帝登基。朝堂之内,旧勋贵反扑,奸臣当道,昔日先帝推行的新政被大量废除。

我们这群先帝旧臣革新骨干,一夜之间尽数沦为眼中钉肉中刺。有功不赏,有志难伸,反倒被罗织罪名构陷打压。

我亲眼看着同窗挚友,一心为国为民,却落得抄家流放身死道消的下场。看着先帝毕生心血,短短数年,被糟蹋得一干二净。

我不甘心。”

我寒窗十载为官数载,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可我亲眼看着黑白颠倒忠良蒙冤乱世复燃,却无力回天。

朝堂污浊不堪,我一身书生傲骨,不愿同流合污,最终落得无处容身的下场。”

简北静静端坐,默默听着。

他终于彻底懂了李仲馗。

此人从不是天生奸雄,更不是天生祸乱之辈。

他也曾是心怀天下壮志凌云的贤臣。

是大梁朝堂的腐朽、世事的不公,硬生生逼走了一位忠臣,养出了一位乱世权谋枭雄。

“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我弃了官身离了故土,远赴这片蛮荒草原。

世人皆骂我叛国离疆投靠异族为祸中原。

可谁又知晓,我当初留在大梁,唯有死路一条,要么屈身附贼污浊本心,要么便是身死名裂白白送命。

我来北狄,起初只是为了活命。

可当我踏足这片土地,看见这里年年战乱白骨露野,牧民求生艰难,权贵嗜杀成性,我那点早已沉寂的初心,又莫名活了过来。

既然大梁容不下清明,那我便在北狄,再造一方安稳。

我用最阴诡的手段,镇最野蛮的人心;我揽尽天下骂名,护住草原太平。

世人皆道我乱国祸民,可我自问,这一生,从未负过苍生,唯一负的,是当年那个立志廓清寰宇的大梁少年进士。”

他望着帐中的灯火,眼神恍惚,仿佛透过晃动的光影,看见了数十年前京城朱雀大街的繁华,看见了当年身着青衫执笔立在金銮殿上的自己。

那个少年进士,满腔热血,心怀社稷,以为凭一腔赤诚,便能扶正朝纲安定天下。

“我在北狄这么多年,夜夜都在做梦。梦到先帝临朝,梦到新政铺开,梦到大梁吏治清明四海升平。

梦到我从未离开故土,依旧在朝堂之上,为家国奔走,为百姓请命。

可一觉醒来,身处蛮荒草原,头顶是北狄的金顶王帐,手中握的是无上权威,可身上也背负叛国奸贼的骂名。”

他自嘲地苦笑一声:“世人都说我贪恋权位,在北狄作威作福,甘愿沦为异族爪牙。

可他们哪里知道,我每在北狄多稳一日局面,每用阴毒手段镇住一次内乱,心里就多一分煎熬。

我本是大梁臣,骨血里是大梁土。奈何大梁朝堂腐朽,容不下一介清白忠臣。”

简北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鄙夷,有的只是深深的共情。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仲馗手段狠戾心性孤冷,为何他甘愿背负万世污名也要稳住北狄。

这人从来不是叛臣,只是被自己的家国,硬生生逼成了外人。

“我在北狄布局多年,我炼药控制大单于、制衡权贵、平息战乱,不是为了篡权称王,更不是为了割据草原。

我只是想守住一方安宁,守住千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望向外面渐亮的天色,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此时,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东方天际破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朦胧微光洒落在苍茫草原之上。

金顶王帐之内,残烛摇曳不定,烛火快要燃到尽头,光影忽明忽暗,映得帐内两人的身影忽沉忽浮。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牛油燃烧味,混着烈酒的醇香弥漫在四周。

一夜对峙,一夜博弈,一夜掏心剖肺的倾诉。

简北静静看着忽然沉默的李仲馗,心底五味杂陈。

这位权倾北狄的国师,从不是祸乱一方的恶人。

他只是当年那个被大梁朝堂辜负的少年进士,走投无路流落蛮荒,却偏偏放不下心底那点可怜的悲悯与仁心。

他厌弃权贵厮杀,看透王族贪婪,却唯独心疼这片草原上一无所有的牧民。

他用自己的一身污名一世骂名,硬生生挡住了无数次部族血战,护住了千万底层百姓的性命。

别人看他是操控一国的枭雄,简北却看得清楚,他是乱世里最孤独的守夜人。

守了整整几十年,熬到鬓发斑白,熬到满身风霜。

“天快亮了。”

良久,李仲馗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空荡的铜杯。

“我守了这片草原三十年,守得人心离散,守得满身骂名,守得里外不是人。

我不敢让北狄太强,太强则必侵大梁,再起边战,生灵涂炭;

我也不敢让北狄太弱,太弱则部族崩盘,自相残杀,血流千里。

我只能亲手废掉单于锐气,磨平贵族血性,压住所有纷争,把这头草原饿狼,硬生生养成一头温驯的羊。”

他的这番苦心,从来无人知晓。

北狄人怨他架空王权禁锢部族;

大梁人恨他叛国投敌祸乱边疆。

天下人皆可骂他,唯独无人愿意静下心,看一看他三十年的左右为难步步煎熬。

简北端起酒壶,主动为他斟满一杯烈酒。

“你做到了,三十年无大乱,千万牧民得安生。你没负草原苍生,更没负当年立志安民的自己。”

李仲馗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

半生委屈,半生孤执,在这一刻,被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抚平。

他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悲凉。

“所以我不恨北狄,也不恨大梁腐朽朝堂。乱世浮沉,各有因果,各有宿命。

我唯一庆幸的是,长夜将尽,天光已亮。”

东方的天色越来越亮,鱼肚白浸染霞光。

李仲馗举起酒杯,对着简北,也对着破晓的天光:“年轻人,老夫给你说了这么多,相信你已明白老夫的这颗赤城之心。

干了这一杯,为了黎明,为了黎庶,为了止戈,为了和平。”

简北欣然应邀一饮而尽。

“年轻人,老夫冒昧,往后能唤你一声简小子吗?”

这一声称呼,无关敌我身份,无关家国对峙,只是历经沧桑的长者,对乱世唯一知己的真心亲近。

简北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恭敬谦和:“自然可以,长者为尊,前辈随心便可。”

“好,好一个简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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