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永和堂的日与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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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数了半天,把布包里所有的钱都倒在柜台上,一分的、两分的,数来数去,只够三毛四。
她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脖子,漫到耳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那少抓两味吧……”她嗫嚅着,手抖着想把那两味药往外拨。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药包。
苏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柜台边。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枚铜板,压在柜台上,对伙计:“这位婆婆的药,全抓。”
语气平常,像在“今天天气不错”。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苏文已经把药包好,递到她手里,弯了弯眼睛:“婆婆,路上慢些走。”
老太太接过药,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出来,只是朝苏文深深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沈怀仁坐在诊台后,从头到尾看见了。
他不是没见人施舍过。他见过有钱的太太来义诊时赏钱,赏完了还要大声“这位老人家可怜,我替她出了”,惹得周围人一片恭维。他也见过自己父亲给人免费看病,病人千恩万谢,父亲摆摆手“医者本分”。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她什么都没。那两角钱压在那里,就像她帮病人倒一杯水、递一张凳子一样自然。甚至不让那个老太太知道是谁给的。老太太走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不是施舍。是“维护”。
维护一个人的尊严,比给钱更难。
沈怀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义诊结束得晚。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沈怀仁送走病人,累得坐在诊台后不想动。伙计们收拾着东西,灯一盏盏灭了。
他无意间抬眼,看见角里还有一盏灯亮着。
苏文坐在那张旧桌子前,就着一盏孤灯,在低头写着什么。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
桌上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是他祖父留下的手稿,纸张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往下掉渣。她正用毛笔蘸着墨,一笔一划,把那些模糊的字迹誊到新本子上。
她的手很稳。一个字写完,停下来看看原稿,确认无误,再写下一个。
沈怀仁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那是他祖父一辈子的心血。他早就想誊一份,可每次翻开,看着那些快要碎掉的纸页,就不敢动。一直拖,一直拖,拖到快忘了。
她却在这里,一页一页,替他做着这件事。
“怎么还不回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苏文抬起头,脸上有一丝被发现的窘迫。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碎光。
“这本快散架了……”她轻声,“我想趁没事,先抄一份备着。”
沈怀仁没有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被灯照亮的半边脸,看着她握笔的手指,看着她面前那本快要散架、却被她一点点重新缝起来的旧册子。
她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让他看见。她甚至没有告诉他。
她只是“看见”了这件事,觉得该做,就去做了。
就像她看见那个缺钱的老人,看见焦躁的病人,看见那些不识字、不知道药怎么煎的人。她总是看见,然后默默地做。
这间药堂开了几十年,来来往往多少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看见”的。
沈怀仁忽然觉得,这间药堂,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