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下归心四海升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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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八月初,秋高气爽。
那日天蓝得极高极远,几朵白云薄薄地铺在天际,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承天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几株老桂正开得盛。
金黄的花瓣细碎如米,被秋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暗香。
殿门大敞,秋光从门中斜斜涌入,在墨玉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带。
承天殿内,洛璃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玄黑金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
那袍上的金线团龙在秋阳映照下熠熠生辉,龙首高昂,龙尾盘至腰后,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殿中百官分列两侧,谢晦为首,秦烈、赵破军、沈青梧、魏无瑕等文武重臣肃然而立。
谢晦今日穿了簇新的紫袍,腰间金带束得端正,白发以银簪绾得一丝不乱。
秦烈披着半身铁甲,腰间的丈八铁枪靠在阶旁,枪尖的寒芒在秋光中一闪一闪。
赵破军按刀立于武官班列之首,眉间刀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紫的光。
沈青梧与魏无瑕站在殿侧阴影中,灰袍与水红宫装一暗一明,恰成对照。
龙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最上面一份是谢晦亲笔所拟的大赦诏书草稿。
那草稿以明黄绢帛写成,墨迹尚新,边缘还留着谢晦反复修改的批注小字。
洛璃拿起诏书,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那诏书上写着她的旨意:除十恶不赦者外,天下在押囚犯一律减等发落,流放者酌情放归,罚没为奴者恢复良籍。
她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驻片刻,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诏书末尾列着各州大赦的预计人数:青州三千二百人,中州四千一百人,凉州一千八百人,云州两千六百人……密密麻麻的数字铺了半页。
她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
那“准”字写得极重,笔锋入绢三分,墨色浓得发亮。
“即日颁行天下。”洛璃将诏书递还谢晦,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谢晦双手接过诏书,躬身退下。
洛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玄黑龙袍的下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缓步走下御阶,目光如电,声音清冽如寒泉击石。
“另,朕还有一道旨意。”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外的秋风与檐下的铜铃。
“命各州设‘女武学’。许女子入学习武,与男子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名老臣下意识抬头,嘴唇动了动,却在触及洛璃目光的瞬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几声含混的气音。
礼部侍郎冯安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
他身旁的通政使周冕偷偷拿眼去瞟洛璃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谢晦出列,躬身问道:“陛下,这女武学之制,该如何推行?”
他问得极稳,语气中听不出半点犹豫,可那微微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沈青梧。”洛璃转头看向站在殿侧的沈青梧。
灰袍妇人闻言出列,脚步极轻极稳,走到殿中单膝跪地。
“臣在。”她说话时,灰袍的下摆铺在墨玉地面上,如一片沉稳的云。
“由你督办此事。”洛璃吩咐道。
她走到沈青梧面前,低头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先从民间选出三百名资质上佳的少女,授以基础内功心法。学成之后,分派各州,充任教习。”
沈青梧领命退下。
她起身时,目光与洛璃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碰了一下。
那一下碰得极短极轻,却像是交换了许多不必言说的东西。
洛璃重新走回御座之上,转身面对群臣。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从谢晦到秦烈,从赵破军到魏无瑕,最后停在殿门外那一片明净的秋空上。
那秋空极蓝极高,几朵白云缓缓移动,像几艘在蓝色海面上航行的白帆。
“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洛璃的语气忽然转冷。
那冷意来得极快极利,如秋风中骤然落下的一层薄霜。
“凡有男子阻女子习武者,杖五十。”
那“杖五十”三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三块铁。
殿中静了一瞬。
谢晦忽然笑了。
这位三朝老臣捋着花白的胡须,上前一步,拱手道:“女帝开此先河,后世必有无数巾帼英雄效仿。老臣替天下女子,谢陛下隆恩。”
他说“谢陛下隆恩”时,腰弯得极深,紫袍的前襟几乎触到了地面。
洛璃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如秋阳下掠过水面的一道光。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坚定。
“朕要让天下女子,不必再像我当年一样伪装偷生。”
她说“伪装偷生”四字时,声音微微发涩,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极深的事。
那件事藏在她心底十八年,此刻被这四个字轻轻掀开了一角。
散朝后,沈青梧着手操办女武学一事。
她从各州暗卫密报中筛选出三百名身世清白、根骨上佳的少女。
那些密报堆了满满一箱,每一页上都记着某地某家女儿的姓名、年龄、身体特征与家世背景。
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二岁。
这些少女来自青州的渔家、凉州的牧户、幽州的边寨、云州的蛮族部落。
她们中的许多人,一生下来便被定了命,嫁人、生子、老死,从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选择。
当沈青梧派出的暗卫敲开她们家门时,有的父母喜极而泣,有的父母犹豫不决,但最终,三百名少女全部入京。
那些少女坐着马车、骑着驴子、甚至步行着走了数百里路,在秋日将尽时聚到了承天城外。
沈青梧在城外设了一处专门的营地。
那营地选在背山面水的一块空地上,搭了十几间竹棚,垒了灶台,圈了演武场。
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来扎马步、练吐纳,日暮方歇。
那些少女初时叫苦连天,腿酸得站不起来,胳膊肿得抬不过肩。
沈青梧也不斥骂,只是从她们面前一个一个走过,偶尔伸手扶正一个弯腰的,偶尔抬脚踢开一个站歪的。
半月之后,那些少女一个个面色红润、目光有神,再无当初怯弱之态。
有人开始偷偷在夜里加练,有人找沈青梧讨教更多的招式,有人给家里写信说“这里比在家好”。
数日后,欧阳蝉入宫觐见。
她依旧是一身紫裙,那裙摆扫过承天殿的门槛,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狭长的凤眸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身后跟着四名毒卫,抬着一只沉甸甸的青铜丹炉。
那丹炉约有半人高,以青铜铸成,炉身上錾着各种毒虫与药草的纹样,炉耳上系着红绸。
丹炉中盛着一炉通体莹白的丹药,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那香气极清极凉,吸进鼻中便觉脑中一醒,连殿角的烛火都似乎亮了几分。
“陛下,此乃‘破障丹’。”欧阳蝉将丹炉呈上。
她说话时,手指在炉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可助武者突破后天瓶颈。老身炼了一炉,共三十六枚。”
洛璃拿起一枚细看。
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如同活物。
那些纹路在日光下缓缓变幻,像是有生命的脉络在丹药中游走。
她将丹药放回炉中,随即下旨:命太医院与毒药司共管药坊,设“百草司”,专研丹药之术。
这道旨意传到百草堂时,孙思邈正在药园中翻晒草药。
他蹲在竹匾前,枯瘦的手指将药材一根根摊平,动作极慢极稳。
圣旨送到时,他站起身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伸出双手接过。
他拿着圣旨看了很久,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三十年了,他那位师妹与他同在一座山中,却三十年不曾相见。
如今陛下要设百草司,命二人共掌药坊,这便是要他们兄妹联手。
孙思邈没有推辞。
他将圣旨仔细折好,收入药箱最底层,然后挽起袖子,继续翻晒他的草药。
那一日他翻得极快,夕阳未落便将三匾药材都晒完了。
第二日清晨,孙思邈提着药箱走进百草司的药坊时,欧阳蝉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窄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正俯身在一排药架前翻拣药材。
那药架以老楠木制成,架上摆着数百个青瓷药罐,每一罐上都贴着红纸标签。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只淡淡说了一句。
“师兄来得迟了。”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随口一说,却让孙思邈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站在门框下,看着那个三十年未见的背影,看着她鬓角隐约的白发,看着她翻拣药材的熟练手势。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将药箱放在案上,挽起袖子,开始整理另一排药架上的药材。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可药坊里的气氛却慢慢暖了起来。
那暖意极淡极浅,像是冬日里远远望见的一盆炭火。
半月后,兄妹二人联手炼出一炉“升龙丸”,能固本培元,对先天境以下的武者有奇效。
洛璃将丹药全数赐予边军与镇武司有功之人,上下皆感皇恩。
九月初,赵破军入宫奏报。
他一身玄色飞鱼服,眉间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硬朗。
他走进御书房时,靴底在青砖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陛下,江湖已平静。”赵破军呈上一摞表文,那些表文以桑皮纸写成,卷成拇指粗细,用红绳扎成一束。
他续道:“各大门派皆向朝廷递表称臣,少林、沧浪剑庄、天机阁、听潮阁自不必说,其余如泰山派、衡山派、点苍派等,也已先后归附。”
洛璃翻看表文,一一过目。
她看得极快,目光在每封表文的落款处停一停,便翻过一页。
她将最后一封表文放下,目光落在赵破军身上。
“血影楼呢?”
赵破军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名册,双手呈上。
那册子以黑绸为封,封面无字,翻开来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厉千劫也送来了血影楼名册。他说,血影楼从今往后只接朝廷的买卖,旁人给再多银子也不动心。”
洛璃接过名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血影楼所有杀手的姓名、武功、特长与所在。
那些名字有的用朱笔圈过,有的用墨笔勾去,显是厉千劫亲自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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